桑隅没动。
沈斯简不由叹了一口气走进来,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出来吧。”
“……”
桑隅的声音哑得厉害,嗓子像被砂纸重新打磨过,只能看见她嗫嗫的嘴唇,几乎听不出来她说了什么。
想到每次去捞老鳖的时候,老鳖那窘迫羞愧的模样,沈斯简不自觉地把声音放略温和了些,站起来:“没事了。”
大概是这两天桑隅不是缩在角落里发呆,就是昏昏沉沉地睡觉,完全没顾得上血糖高低。此刻猛地站起来,眼前倏地一黑,身体跟着晃了晃。
“小心!”沈斯简下意识伸手去扶。
她却微微侧身,避开他的手臂,单手撑住墙壁,说出了这么多天来的唯一一句话:“没事。”
手续很快办完,值班民警把桑隅的个人物品递过来,一个破旧的帆布包,一部粉红色翻盖老人机,还有半包已经受潮的烟。
沈斯简看了一眼那包皱皱巴巴的小南京,当了小半辈子少爷的他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一把丢进了县局门口的垃圾桶,然后拉开车门,示意她上车,一气呵成。
桑隅站在车门边直愣愣地看着没动。
“舍不得?还是站桩呢?上车啊。”他说。
“去哪儿?”
“回市里。”
桑隅沉默了一会儿,弯腰坐进副驾。
“砰”的一声,车门被合上,沈斯简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这次他没开自己那辆骚出天际的座驾,毕竟去别人的地盘什么都不如身份好使。
深谙此道的沈队长规规矩矩地开着局里的老破小。
偏偏好巧不巧的是,这老破小的空调已然罢工,尽管不是今天才坏的,但前阵子一直忙,大家也就将就着开。沈斯简自己一个人来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车窗摇下来当开免费风扇,还美了一路。
可桑隅一上车,他便看这车哪哪都不顺眼,热风灌进来夹带着柏油路面被晒化的味道,每时每刻都刺激着沈少爷的鼻腔。
他心猿意马地勉强开了一段,实在是忍不下去了,找了个服务站停下来,把买来的水扔给桑隅。
桑隅没喝,她两只手抱着瓶子,指尖无意识地刮蹭瓶身上的标签。
沈斯简则靠在车门上点了一根烟。其实平时他不太抽烟,烟瘾上来的时候多半叼根百奇打发嘴,但今天他有点心烦。
火星子在树影里似明似暗。
“你从医院消失,电话打不通,人找不到,为什么?”
“……”
他步步紧逼,“你托我给你找了工作,还记得吗?”
“记得。”
锯嘴的葫芦终于开了口,沈斯简趁胜追击,“那为什么要走?”
桑隅抠了半天,终于从瓶身上撕下一小块标签,捏在指尖捻了捻,“挺贵的。”
这算是什么回答?
沈斯简看着她,她的侧脸被阳光照得很白,甚至可以说毫无血色,仿佛下一秒就要羽化登仙了似的。
不过很快他反应过来,桑隅是在说医药费。
“所以你就跑了?”沈斯简张了张嘴,难以置信。
“不然呢?”她终于转过头看他,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我又没钱。”
烟烧到指尖,沈斯简条件反射“嘶”了一声,赶紧甩甩手把烟屁股扔进垃圾桶,又摸了一根续上。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沈斯简决定换了个问题:“怎么会在看守所?也是缺钱?”
桑隅默默把目光移开,落在加油站对面的一棵歪脖子树上。蝉蹲在上面叫得声嘶力竭,吵得人心烦。
“桑隅。”他叫她。
依然无人应答。
沈斯简忽然明白了自己今天一整天在心浮气躁什么。
自认为自己手里的线人三教九流什么样的都有,与他们打交道也一向游刃有余的沈大队长,面对桑隅同志没有任何现成的处理方式。
香烟还未燃烧殆尽,他狠心把烟捻了捻扔进垃圾桶里,正准备说话,桑隅忽然开口了。
“沈队。”她看着他,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其他人,“赵国栋死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
沈斯简手指一顿:“你想问什么?”
桑隅指尖还在捻那张标签,一点一点捻得极碎。
“比如……九号。”
沈斯简的眼神瞬间冷下来:“什么意思?”
桑隅似乎并没有发现他的变化,她偏着头,眼睛很干净,“刘连生死之前说的,你在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