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她站起身,毫不顾忌形象地伸了个懒腰。
沈斯简挑了下眉,双手抱胸,以一种极高的姿态审视打量着她。她却无所畏惧,根本不像是看见警察就会害怕的样子,没有紧张、没有闪躲、甚至没有解释,就站在那里任沈斯简看个明白。
沈斯简拒绝道:“如果是帮你犯罪或者掩盖犯罪,想都别想。”
桑隅闻言收起笑容,也学着他的样子挑了挑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沈队,我想您搞错了一件事。第一,我不是什么变态杀人魔。第二,我接受了八年的再教育,您不信我,总该信您的组织吧?”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一半温软,一半冷冽。
沈斯简看着眼前这个笑得温温柔柔、却句句带刺的女孩。忽然想起吴跃说的那句话——那姑娘的眼睛……看得人心里发毛。
他拉开椅子坐下,把她刚刚翻过的那份尸检报告重新抽回来。法医科的初步结论只标注了大致遇害时段,一些细微矛盾并未深究。
“这里不太对。”她语气十分轻快,“同一具尸体肌肉和脂肪的变化节奏对不上。”
沈斯简翻页的手停住了。
“这种基础判断,法医也会做,不算什么结论。”
沈斯简翻到下一页,指尖点了点纸面,“就算时间不一致,也可能是保存环境不同造成的误差。你凭什么直接排除这种可能?”
桑隅慢慢走回桌边,仿佛重新拿回了主动权似的,伸手在报告上指着一处道:“环境?第一块尸块,肌肉组织已经出现轻度腐败反应,但脂肪层还算新鲜。第二块则反过来,他的脂肪开始氧化变色,肌肉却还紧实。”
她抬眼看他,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您专业出身肯定比我更清楚。”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被冻住了。
沈斯简就默默地看着她。
桑隅歪了歪头,有点无辜地睁大双眼:“要么处理时间比较长,要么——”说到这,她顿了一下,笑意加深,“它们根本不是同一批被处理的。”
吴跃在一旁听得眼睛都直了,他抬高了嗓音:“你凭什么断定——”
沈斯简眼神一变,抬手阻止了实习生的发言。
这姑娘不是在猜,而是在“读”尸体要说的话,或者说,她在替凶手说话。
他合上报告,把将水杯往人前推了推,语气依旧平静,示意道:“继续。”
桑隅这回没卖关子,“我这算是通过沈队的考验了吗?那个纹身,你们现在当它是‘身份特征’,对吗?”
沈斯简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
或许是沈斯简沉默的时间太久了,桑隅轻轻叹了口气,有点无奈。
她的眼睛在阳光下泛着浅浅的光继续说:“如果只是杀人,他可以埋、可以烧、可以丢河里,但这个凶手没有。为什么?为什么要选择最容易被发现的方式?”
沈斯简的指尖再次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若是仔细观察他的人就会发现,这个动作和刚才在问询室一模一样。
“因为他不怕被发现。”
“你说的对,或者我们换句话说,”她轻声补了一句,“他在期待有人发现。”
“试想一下,什么人才会想要向世人展示呢?普通的杀人犯通常想的是怎么把罪证藏起来,所以,或许凶手并不觉得自己是个普通的杀人犯,他是自我标榜的艺术家,也只有艺术家才需要欣赏它的伯乐。”
“是吗?”沈斯简打断她,“那艺术家期待的是什么人,你吗?”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否认,而是模棱两可地说了一句:“也许吧,也可能是您?谁知道呢。”
沈斯简长腿一伸,往椅背上一靠,他没有表态,只是盯着她。
“既然你这么懂他,”他把那份尸检报告重新推到她面前,“那你告诉我,下一步他会干什么?”
桑隅低头扫了一眼报告,胸有成竹地伸手把报告轻轻推回去,纠正他的措辞:“不是‘他会干什么’,是他已经干什么。”
沈斯简的目光一滞。
“什么意思?”
桑隅抬头看着他,一双浅色的眼睛笑意不达眼底。她轻轻扯了扯唇角,一字一顿地说:“我以为沈队已经知道了,这不是第一次。”
沈斯简觉得今天真是魔幻的一天。
大清早人还没睁眼,就接到萧老爷子的电话,说什么“十万火急,今天爬也要爬回局里”。电话还不是他接的,是他姐。接着他被他姐毫不留情地打包扔上飞机,两个小时后,又在燕州市局门口被卸了货。
案子只来得及听了一耳朵又被架进审讯室。
这会儿倒好,一个刚刑满释放的杀人犯蹲在他办公室里,嫌自家嫌疑不够大似的,主动自曝自己对杀人犯的事情很感兴趣。
是他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桑隅却不依不饶,补充道:“沈队,我虽然不是专业人士,不过对杀人还是很有心得的。”
看见沈斯简眼角微眯,她终于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两人对面而坐,桑隅看着他的鼻梁,语气真诚得像在做祷告:“杀人犯第一次动手肯定有刺激源,也就是你们说的作案动机,不论这个动机有多荒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