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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永安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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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天到了。辰时。萧衍的马车出了府门。

沈昭宁在厢房里听到马蹄声从正门方向传来。不是一匹马。是四匹马。拉车的两匹,老周和护院骑的两匹。马蹄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很闷,像拳头打在棉花上。然后是车轮碾过石板的辘辘声。正门开了又关。门轴发出沉重的摩擦声,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她等了大约一刻钟。等府里的巡逻节奏从紧张变成松弛。偏院外面的夹道里平时每隔一刻钟就有一阵脚步声,护院的靴子踩在石板上,不紧不慢。今天那阵脚步声的间隔拉长到了两刻钟。萧衍带走了四个护院。府里剩下的护院不够排满巡逻。

她站起来,拉开门。夹道里没有人。灰砖墙在早晨的阳光里泛着暖黄色的光。她沿着夹道往后院方向走。不是去绣房的方向,不是去厨房的方向,是去马厩的方向。这条路她之前只走过一次,第一天进府的时候管事婆子带她走过,告诉她马厩是下人的地方,绣房的人不需要去。她记住了。

后院马厩。马夫坐在马棚旁边的矮凳上,背靠着柱子,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嘴里叼着一根草棍,草棍在嘴角随着呼吸一上一下。槽里的马在吃草料,牙齿磨在干草上发出粗糙的摩擦声。两匹马。不是萧衍的。是府里拉货的驽马。萧衍的马车拉走了府里最好的四匹马,留下了两匹老的。

草料房在马厩后面。一间矮屋子,门是木板拼的,没有锁。门板上有一条裂缝,从顶部裂到中间。她从裂缝里往里看了一眼。干草垛堆了半间屋子,草垛后面有两个暗色的轮廓。

她推开门。门板发出很轻的吱呀声,被马嚼草料的声音盖住了。她闪进去,反手把门掩上。

草料房里充满了干草和灰尘混合的气味。阳光从门板的裂缝里挤进来,在空气里画了一道细长的金线。灰尘在金线里翻飞。两个铁皮箱子堆在草垛后面,上面落了一层薄灰。箱子不大,长宽各约两尺,铁皮是暗灰色的,边角包着铜。每个箱子上面都挂着一把铁锁。

她蹲下来。铁锁是老式的,锁孔很大。她从头上取下一根细发簪,插进锁孔里。发簪在锁孔里转了半圈,没有反应。她换了一个角度,又转了半圈。咔哒一声。锁开了。她把发簪插进第二个锁孔。同样的角度,同样的手法。咔哒。第二个锁也开了。

她打开第一个箱子。

账册。不是油纸上的炭条记号。是真正的账册。封面是深蓝色的厚纸,内页是宣纸,每一页都用工整的馆阁体写着日期、数目、经手人、去向。第一页的第一行写着"永安库岁入总目"。下面一行是"大梁承德十三年,户部拨付西北军军饷银三十万两"。再下面一行是"经手人:户部郎中赵谦。核验人:首辅萧衍"。

她的手在账册上停了一下。这是原件。不是书房暗格里那本被篡改过的假账册,不是她油纸上的炭条抄本。是萧衍自己留存的原始账册。他留着这个不是为了记账。是为了控制。每一个名字出现在这本账册上的人,都知道自己一旦被记录在案就永远摆脱不了萧衍。账册就是锁链。一本锁住了半个朝堂的锁链。

她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盖着萧衍的私印。红色的印泥,刻着一个"萧"字。印泥的颜色已经暗了,但不是褪色。是时间。这本账册已经存在了至少两年。从军饷案开始的那天起,萧衍就在用这本账册编织他的网。

她合上账册。翻开第二个箱子。

密信。不是账册。是一叠用丝线捆着的信札。第一封是兵部左侍郎写给萧衍的,日期是去年八月。信上说"西北军粮草已按计划减半发放,差额已转入指定账户"。第二封是京城府尹写给萧衍的,日期是去年十月。信上说"李崇案卷已按指示修改,证人已妥善安置"。第三封是萧衍写给赵谦的草稿,上面有萧衍的笔迹和修改痕迹。原稿应该是寄出去了。这是留存备查的底稿。信上写着"永州事已安排妥当。每月派人探望令堂,拍照片带回。令堂安好,勿念"。

沈昭宁看着这封信。萧衍的笔迹。每一个字都很工整,但每一个字都是谎言。永州事已安排妥当。令堂安好。赵谦的母亲两年前就已经死了。赵谦看到的那张照片,每个月拍的那张照片,拍的是一座空坟或者一个假人。他在京城帮萧衍贪了五年银子,以为自己的母亲在永州被萧衍的人保护着。他不知道他每个月看到的照片都是假的。

她把密信和账册的几页关键内容抽出来,叠好,塞进衣襟里。和缺了口的杯子贴在一起。瓷是热的。纸是冷的。冷热之间的温差透过衣襟渗进皮肤。

她关上箱子。把铁锁挂回去。锁梁按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和开门时一样的轻。她把发簪重新插回头上,站起来,拍掉裙子上的干草屑。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草垛后面那两个暗色的轮廓。两个铁皮箱子。一个是萧衍的锁链。一个是萧衍的谎言。她带走了锁链的一部分和谎言的证据。剩下的留在草垛后面,等着萧衍明天带去永安库。

回到厢房的时候辰时刚过一半。她把衣襟里的账册页和密信抽出来,在桌上摊开。然后她听到敲门声。不是两下。是三下。柳儿的暗号变了。因为今天府里的规矩变了。柳安跟柳儿说,萧衍不在的时候,敲三下是安全的。

柳儿推门进来。她的脸上有一种沈昭宁之前没有见过的表情。不是紧张,不是恐惧。是兴奋。一个在府里住了十年、从来没有主动出过偏门的女人,在萧衍出府的这天早上,主动从偏门出去了。

"偏门刚才开了一小会儿。厨房补菜。"她把门在身后掩上,压低声音。"我去了户部。"

"你去了户部?"

"我爹让我去的。他说今天萧大人不在,偏门开的时候让我出去一趟。去户部找林主事。说你知道为什么。"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条,放在桌上。"林主事让我带给你的。"

沈昭宁打开纸条。纸是户部专用的公文纸,上面只有三行字。林砚的笔迹,写得很快,有些潦草。

"钥匙找到了。在赵谦的抽屉里。但我到永安库的时候萧衍已经进去了。铁门是开着的。他不需要两把钥匙。这把是假的。"

沈昭宁把纸条放在桌上。林砚到了永安库。他带着钥匙去了。但他到的时候萧衍已经进去了。铁门开着。萧衍不需要两把钥匙。柳安说铁门需要两把钥匙同时开。沈昭月从萧衍嘴里套出来的话也是两把钥匙。但萧衍只用了自己那一把就打开了铁门。那把钥匙。赵谦留了五年的钥匙。林砚在抽屉里找到的钥匙。是假的。

"林主事还说了一句话。"柳儿的声音很低。"他说'让你家姑娘别急。假钥匙有假钥匙的用处。萧衍以为没人去拿钥匙,就不知道陷阱已经被人看穿了。'"

沈昭宁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比正面更潦草,像是临走前匆忙加上去的。

"清流派已知道此事。明天早朝,御史台会弹劾。你在府里等消息。偏门开的时候,带着你妹妹走。"

她把纸条放在桌上。林砚不是在等死。他是在布局。拿到假钥匙的时候他就知道这是陷阱。他没有声张,因为他知道萧衍在等谁去拿钥匙。萧衍等不到人,就会以为陷阱还没被触发。林砚在利用这个时间差做自己的事。清流派。御史台。朝堂弹劾。一个七品主事,在拿到假钥匙的三天里,推动了一场针对首辅的朝堂弹劾。

"柳儿。你爹还说了什么?"

柳儿的手指在袖口上攥了一下。"我爹说。'让你家姑娘做好准备。明天。不是后天。是明天。明天之后,这座府邸可能就不姓萧了。'"

沈昭宁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明天之后,这座府邸可能就不姓萧了。柳安不是随口说的。一个跟了萧衍十年的管家,说"不姓萧了",说明他知道林砚的计划。说明他也在其中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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