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是被冻醒的。
不是那种慢慢变冷然后醒过来——是一阵穿堂风从窗缝里灌进来,直接拍在她后颈上,像被人用冰手摸了一下。她猛地睁眼,有那么一两秒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头顶不是出租屋的白墙,是灰黑色的天花板。裂缝还在。九条。
对了。穿书。萧府。三天。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下去,冷空气立刻钻进衣领。这间厢房白天已经够阴了,早晨更冷——不是冬天那种干冷的冷,是潮的,从墙壁、地面、被褥里往外渗的那种阴湿的冷。像在地下室里睡了一夜。
窗户外面还是那堵高墙,灰砖的颜色在晨光里淡了一些,但依然什么都看不见。光从墙和窗户之间那道窄缝里斜斜落进来,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她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没有手机,没有钟,没有任何计时工具。只能靠窗外的光线判断:天刚亮不久,光线还是青灰色的,没有变成正午那种白。
沈昭宁把脚伸到床沿,踩到地上。地面是夯实的泥土,铺了一层薄砖。脚底碰到砖面的那一瞬间,她嘶了一声——冷得像冰块。她缩回脚,在床沿上坐了几秒,然后咬咬牙,把两只脚都踩了下去。
先穿鞋。那双磨破了鞋头的青布鞋。鞋底很薄,能感觉到砖面上每一道不平整的纹路。
桌上的油灯已经灭了,灯芯烧成一截焦黑的弯钩。灯油还剩一半——昨晚那个婆子点的灯没有燃太久,后半夜就自己灭了。她把灯座拿起来晃了晃,灯油在里面发出沉闷的晃荡声。还好,够今晚再用一晚。
她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让身体慢慢适应温度。然后开始检查这间厢房里的一切。
昨晚进来的时候光线太暗,很多东西看不清。现在晨光把房间照了个半透,她能看到更多细节。桌面上除了刻痕和烫印,还有一层薄灰——不是一两天积累的灰,是那种长期没人住、被褥换了新但没人擦过桌子的灰。手指按上去留下一个清晰的指纹。墙角有一把缺了腿的矮凳,歪靠在墙根上,凳面上落满了灰。床底下有一双旧布鞋,不是她那双——比她的脚大,鞋面已经发霉了。
前一个住过这里的人。
沈昭宁蹲下来,把那双旧布鞋从床底勾出来,翻过来看鞋底。鞋底磨损不重,说明没穿多久。但鞋面发霉的程度不轻,说明被丢在这里有一段时间了。鞋口内侧绣了一个小小的字——芸。
她把鞋放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窗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的,从远处往这边来。布鞋底踩在青石板上,沙沙的,偶尔夹杂一声铁器碰铁器的脆响——大概是厨房的人在搬锅。然后是水声,哗的一声泼在地上,接着是扫帚刷过石板的唰唰声。
府里在醒了。
沈昭宁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冷风立刻灌进来,带着院子里枯树的叶子味和远处厨房飘来的柴火烟气。她侧着头从门缝往外看。
夹道还是那条夹道,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夹道尽头是那个种了两棵枯树的小院子,现在能看清了——两棵都是槐树,树干有碗口粗,但枝条全部枯死,没有一片叶子。树根周围的泥土干裂成一块一块的。院子另一头是一道月亮门,门那边应该就是通往正院的路。
一个穿灰色短褐的小厮从月亮门前跑过去,手里端着一个铜盆,盆里的水晃出来洒在地上。没人往夹道这边看。
沈昭宁把门关上,回到床边坐下。
她需要理一理。
昨晚进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只记住了从府门到厢房这段路的走向。但白天不一样。白天她能看到更多东西——人员的动线,巡逻的规律,哪个门有人守哪个门没人守。原书里对萧府的描写很多,大部分是从沈昭月的视角。沈昭月被囚禁在别院,活动范围有限,但她画过萧府的地图。
第 31 章,沈昭月用三个月时间观察下人进出,画出了别院周边的完整布局。第 47 章,她在被萧衍带出去"透气"的时候,偷偷记下了从别院到偏门的路线。第 52 章,她发现偏门每三天开一次,供采买的仆妇出入。
第 52 章。偏门。三天一开。
沈昭宁在脑子里翻着原书的页码。第 52 章的具体内容她记得很清楚——那是整本书里少数让读者觉得"女主终于要跑了"的章节。沈昭月趁着偏门开启、采买婆子进出的混乱,混在人群里往外走。她差一点就成功了。只差一步。萧衍在偏门外等着她。
不是他料到了。是他每次偏门开启的日子都会多派人在附近守着。不是防沈昭月,是习惯——他在所有可能出漏洞的地方都放了人。
但明天。明天是偏门开启的日子。而萧衍此刻还没有对沈昭宁产生任何兴趣。她只是一个刚被塞进府里的落魄官家女,不值得浪费人手盯防。
敲门声。
不是敲她的门。声音从夹道外面传来,有人在敲院子的门。然后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张妈妈?前院传话,让新来的沈姑娘去听规矩。"
沈昭宁站起来,快速把衣领整理好,用袖子擦了擦脸。门外的脚步声往这边来了。
门被推开。昨晚那个婆子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穿青色比甲,扎双丫髻,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起了?"婆子的眼睛在她身上扫了一遍,在她还没来得及整理的头发上停了一下。"收拾收拾。先去前院听规矩,回来吃早饭。"
小丫头把食盒放在桌上,偷看了沈昭宁一眼,又飞快低下头。
"我带她过去。"婆子对小丫头说。小丫头应了一声,退出去的时候又看了沈昭宁一眼。这次看得久了一点——从上到下,最后停在她那双磨破了鞋头的青布鞋上。眼神里不是轻蔑,是好奇。还有一点别的什么,沈昭宁没来得及分辨,小丫头已经转身走了。
"跟我来。"
婆子转身走进夹道。沈昭宁跟上去,保持半步的距离。
白天的萧府和晚上完全不同。昨晚进府的时候她只看到甬道和院墙,灰蒙蒙的一片。现在阳光把整座府邸照亮了,她能看到更多东西。正厅的屋顶是歇山式的,青瓦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檐下挂着两盏还没点亮的灯笼,灯笼纸是白的——不是喜庆的大红。回廊的柱子是楠木的,漆面光滑,摸上去冰凉。地面铺的是青石板,每一块都切割得整整齐齐,缝隙里填着细沙。
整座府邸给人的感觉不是奢华,是控制。每一个角落都被规整过,没有一根杂草,没有一片落叶——天还没亮就有下人扫干净了。连回廊转角的花盆都摆放得间距一致,像用尺子量过。
"看够了?"
婆子头也没回,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沈昭宁收回目光,垂下眼帘。
前院的正厅比她想象的要大。门是敞开的,里面站了七八个仆妇,分两排立着。正中间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墨绿色暗纹褙子,头发梳得比婆子还紧,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管家娘子,原书里的配角——姓崔,是萧府的内院总管,跟了萧衍十年。书里对她的描写不多,但有一条沈昭宁记得很清楚:她是萧衍最信任的人之一,但她有自己的底线。第 67 章,她在沈昭月被关进柴房的那天晚上,偷偷塞了一床被子进去。
"崔娘子,"婆子微微欠身,"新来的沈姑娘。"
崔氏抬起眼睛看了沈昭宁一眼。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目光很淡,像在看一件送到面前需要登记的物件。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沈家女。父亲沈怀谦,原兵部主事,贪墨案发流放西北。你被送入萧府安置。府里规矩不多,只有三条。"
她顿了一下。
"第一,不许去前院书房。第二,不许靠近别院。第三,不许打听府外的事。"
每说一条,她的目光就在沈昭宁脸上停一下,像在确认每个字都进了耳朵。
"听明白了?"
"明白了。"
崔氏又看了她一眼。这次看得久了一点。沈昭宁保持着垂眼的姿势,手在袖子里交叠,站姿端正。一个落魄官家女该有的样子——温顺,认命,不多嘴。
"去吧。"
婆子领着沈昭宁退出正厅。刚走到回廊转角,一个穿青色短褐的仆妇从侧门进来,快步走到崔氏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沈昭宁走远了,没听清内容,只听到了两个字。
"偏门。"
回到厢房的时候,桌上的食盒还在。沈昭宁打开来看——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两个杂粮馒头。粥是温的,不烫。馒头有些硬,掰开来里面是深色的粗面,吃到嘴里有谷壳的粗糙感。她慢慢地吃完,把碗筷放回食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