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常州时已经传了信,这几天徐家应该一直有派人在码头守着。”林歧安说道,老夫人坐在青影搬来甲板的椅子上,闻言点头,斜睨了眼在一旁和山茶说笑的林为水,冷哼一声。
林为水闻声瞟了眼,神色不动,依旧言笑晏晏。
距离苏州已不足一日行程,从清早开始就已经能看到城市房屋的轮廓。林为水向山茶打听苏州的美食美景,顺便了解一下老夫人母家到底如何。山茶和青影的家都在苏州边缘的小村庄,走水路刚刚好错了过去,山茶打算等到回京前回家一趟看看。
老夫人姓徐,出身苏州徐氏,现今是苏州最大的商贾之家。这么多年来幸得老夫人在官场上的丈夫以及儿子帮衬,徐家的商路越拓越宽、越开越广,涉及盐铁、布料、茶叶等等,几十年过去,已是苏杭一带最有名的商贾富户。
徐家重礼,最是知礼守节、知恩图报,对京中已经没落的林家多有帮衬,对尚且健硕的老夫人更是尊敬有余。
老夫人作为徐、林两家最有威望的长辈,哪里受过林为水这样的无视,觉得她越发放肆了,简直是朽木不可雕也,烂泥扶不上墙。
哪里像徐家四娘,温婉安静,乖巧懂事。
“二娘,你过来。”老夫人再也忍不住,开口喊人。
林为水一听称呼顿觉不妙,老夫人心情好喊她“阿水”,面色慈祥亲昵得不得了;心情不好叫她“二娘”,脸色沉得一看就知道要训人。
真是不知道哪里又招她不耐烦了,老夫人眼里看不惯嘴上就要说道说道。
“到了你表伯伯家,收敛一点。”徐老夫人上下打量着,说道,“省得你表妹妹跟你学坏。”
林为水颇感无语:坏?她杀人还是放火了?不就是翻个墙退个婚吗?墙都没翻出去婚不也没退成吗?她伤害谁了到底?就算她捅了李缘君一刀,且不说他到底冤不冤,这事儿又没人知道。老夫人哪来的定论,说得她好像一无是处、人人不齿一样。
“是。谨遵老夫人教诲。”林为水低头应下,转而离开她们独自走到船舷。这一个半月的路程消磨,老夫人刚出门时对林为水的愧疚之心算是被消磨完了。要是在这跟老夫人起了冲突,按照两人谁也不让的性子,估计不吵一架是不会罢休了,林为水想了想,觉得心累。不想吵架,还是算了。
眼看着船就要靠岸,林歧安去牵马,老夫人随青影一起回了厢房休整面貌衣着,山茶见林为水神色平静,知道她又不开心了,说道:“二娘,奴婢去给你收拾东西。”
“嗯。”林为水应道,目光仍在河面。
不远处白墙黛瓦成片连绵,河流进去隐没不见,两个月前爬墙威胁也要来的这座城就要近在咫尺触手可及了,好像她也没有短暂的得偿所愿。
林为水出神之际,手指搭上小臂隔着衣物触摸匕首手柄的轮廓,在船上的这些日子林歧安教了她不少,她练得也勤,已经可以简单的自卫反击了。
突然,身侧被黑影压住,大片大片的红恍若鲜血遮盖了眼睛,林为水的手被摁住,下一秒她侧腕翻过抽出匕首,李缘君站在那儿动也不动,黑如夜空的眼睛盯着她,好像在说:别动。
林为水戒心未消,握着匕首的手骨节泛白、筋骨初现。
李缘君目光从她指尖扫过,微微笑着,说道:“你还想捅我吗?”
林为水姿势不变,冷淡道:“未尝不可。”
李缘君却道:“只有我想,你才可以。”
林为水神色微动,眉头隐约蹙起,这一路上李缘君明明一直在跟着,林歧安却只有前几天察觉到了,很明显那几天是他故意暴露的,之后又一直掩人耳目。林歧安尚且在他的股掌之中,她能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实力如何吗?
林为水越想越觉烦躁,问道:“你不知道有个词叫玉石俱焚吗?”他是武功高强,她是不能拿他怎样。但是——
“你很骄傲吗。”林为水咬牙恨道,“你在跟我装什么啊?”
莫名其妙来到这个世界她认了,天天看人脸色被人训话也她认了,本来就心烦,还有一个疯子时不时出来刷存在感,一刻都不让人安宁,真他大爷的够了。
林为水收了匕首,跨步上前,挥手一拳打在李缘君侧脸,用了十成十的力。
“你眼瞎吗?看不出来我很烦你吗?!”
疼痛从手指骨根部传入大脑,林为水动了动手指,觉得郁结稍有缓解。
李缘君刚见林为水收了匕首,才稍稍放下心来,不料竟挨了一拳。头侧向一边,嘴唇磕到牙尖上流了点血,他伸手去擦,瓷白手背上擦出一抹殷红。
“受伤了,流血了。”李缘君语气平淡,仿若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伸手似要去触摸林为水的脸颊。
林为水偏头躲开,上前一步低声愤愤又含着不明笑意,道:“怎么?恨我?想一刀捅死我?还是想伸手掐死我?”
李缘君后退一步以能看到她的脸,她脸上的神情很古怪,明明方才还是极其愤怒,现在竟然有点兴奋。
“不是——”李缘君垂目敛眸,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情绪滋味,他声音不大,在船将要靠岸时的吆喝声里刚好能让林为水听清楚,“你脸上的伤已经好了,别再伤害自己了。”
林为水愣住:“你什么意思?”
李缘君翻下船舷,纵身一跳到一艘小船上,进到船篷里,抛下一句话任凭林为水猜测。
他说:“别再拿刀划自己手指了。”
林为水左手食指动了动,心里的愤恨不知不觉间竟被这一句话冲淡,她嘲讽般笑了笑,心道:这人是全天无休专盯着她看吗?真是闲得慌。
“二娘——走了。”
那边船已经搭上码头,林歧安牵马回来,风鸣拿着他们两个的行李,青影在扶老夫人,只有山茶朝她跑来。
李缘君溜的时间恰好,仍然没有让其他人知道他的存在。
林为水望了一眼在河上飘荡的蓬船,摩挲着食指指腹,已经看不到血色了,已经没有伤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