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淮没有说话,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把那块甜点心吃完了。他没有说好吃,也没有说不好吃,只是吃完了。
轿子在陈府门口停下来。
门口已经停了好几顶轿子,隐约能听到院子里传出来的谈笑声和丝竹声。莫淮下轿子的时候,腿软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了,站在沈惊鸿身后半步的位置,低着头,像一个称职的随从。
沈惊鸿看了他一眼。
莫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一件鸦青色的新袍子穿在身上,衬着他那张带着伤的脸,有一种倔强的、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宿主,”系统在脑子里说,“原书里这一段,莫淮进门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陈旭带头笑了,所有人都笑了。沈惊鸿也笑了。”
沈惊鸿没有笑。
他迈步往前走,莫淮跟在后面。陈府的门槛很高,莫淮的腿在发颤——沈惊鸿注意到他迈过门槛的时候顿了一下,但稳住了,没有绊倒。
“沈兄来了!”陈旭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热情得不像昨天刚被鞭子抽过。他小跑着迎上来,脸上的笑容在看到沈惊鸿身后的莫淮时,僵了一瞬。
“这……”陈旭看着莫淮身上的鸦青色锦袍,张了张嘴,“沈兄,这不是昨天那个——”
“嗯。”沈惊鸿没有多解释,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陈旭跟在后面,目光在莫淮身上转了好几圈,想问又不敢问,最后憋出了一句:“沈兄果然与众不同,连……连随从都穿得这么体面。”
莫淮低着头,没有说话。
院子里已经坐满了人。十几二十个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子,三三两两地坐在花树下,喝酒的喝酒,聊天的聊天,看歌姬跳舞的看歌姬跳舞。看见沈惊鸿进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沈兄来了!”
“沈兄这边坐!”
“沈兄,今儿个的桂花酿可是我从——”
沈惊鸿摆了摆手,所有人立刻安静了。他在主位坐下来,姿态懒散地靠在椅背上,环顾了一圈。
莫淮站在他身后,像一截沉默的影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莫淮身上。不是因为他们认出了莫淮,而是因为沈惊鸿从来不带随从出门。这是第一次。而且这个随从穿着上好的锦袍,脸上带着伤,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不像随从的气质。
“沈兄,”坐在左边的一个黄衣公子开口了,笑盈盈的,“这位是?”
沈惊鸿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我的人。”
三个字。不轻不重。
黄衣公子愣了一下,连忙笑着点头:“哦哦,原来如此。”
莫淮站在沈惊鸿身后,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的人”三个字,从沈惊鸿嘴里说出来,落在这些纨绔子弟耳朵里,翻译过来就是——这是个可以随便欺负的玩意儿。原书里就是这样。沈惊鸿说“我的人”,所有人就当他是沈惊鸿的一条狗,可以戏弄、可以嘲笑、可以往他身上泼酒。
果然,陈旭端着一壶酒走了过来,笑得满脸堆欢,但眼睛里的东西不是善意的。
“这位小兄弟,”陈旭把酒壶递到莫淮面前,“头一回来,给各位爷敬杯酒?”
莫淮没有动。
陈旭的笑容僵了一瞬,看向沈惊鸿。沈惊鸿端着酒杯,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原书里,沈惊鸿这个时候会笑着说一句“他脸皮薄,你们别吓着他”,语气是纵容的,是在默许。然后所有人就会变本加厉。
“宿主,”系统急得快炸了,“原剧情是您要默许他们羞辱他!您要是不表态,剧情线——”
“倒酒。”沈惊鸿开口了。
两个字。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莫淮的手指收紧了。
陈旭笑了,把酒壶塞进莫淮手里,推着他走到第一个客人面前。莫淮握着酒壶,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然后他弯下腰,开始倒酒。
一杯,两杯,三杯。
他倒得很稳,一滴都没有洒出来。脸上的表情是空白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第四杯的时候,那个黄衣公子故意把酒杯挪开了,酒倒在了桌子上,溅了莫淮一手。
“哎呀,不好意思,”黄衣公子笑嘻嘻的,“手滑了。”
莫淮没有说话,把酒壶扶正,继续倒。
沈惊鸿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切。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敲着——咚、咚、咚。
系统认识这个节奏。
这个节奏是他在现代的时候,躺在自己床上,听程朗唠叨时,手指敲床头柜的声音。听起来是无意识的,其实是在忍耐。
“宿主,”系统小心翼翼地说,“您要是实在看不下去,我们可以——”
“倒。”沈惊鸿说。
不是对莫淮说的,是对系统说的。一个字,把系统的话堵了回去。
莫淮倒到第七杯的时候,陈旭又来了。他端着另一壶酒,笑盈盈地站到莫淮面前。
“小兄弟,这杯给沈兄倒。沈兄的杯子空了。”
莫淮转过身,走到沈惊鸿面前,弯下腰,端起酒壶,往沈惊鸿的杯子里倒酒。
琥珀色的酒液从壶嘴里流出来,稳稳地落入杯中。
沈惊鸿看着莫淮的手。那双曾经被打断过三根手指的手,此刻握着酒壶,稳得不像一个被饿了三天的人。手指上有旧伤的痕迹,也有新伤——昨天被绳子勒出来的红痕,还没有消。
酒倒满了。
莫淮收回酒壶,站直身体,退回到沈惊鸿身后。
沈惊鸿端起那杯酒,喝了一口。
“统,”他在心里说,“原书里莫淮倒完酒之后,是不是有人把酒泼在他脸上?”
系统沉默了一瞬:“……是的宿主。是陈旭。原书里陈旭把一杯酒泼在莫淮脸上,说‘你这是什么眼神?不服?’然后所有人都笑了。”
沈惊鸿放下酒杯。
“陈旭。”他开口了。
陈旭立刻凑过来:“沈兄?”
“今天的酒,是谁备的?”
陈旭愣了一下:“是我备的,怎么了?”
“难喝。”
全场安静了。
陈旭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沈兄,这桂花酿是今年新——”
“我说难喝,”沈惊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鞭子,“你听不懂?”
陈旭的脸色白了。其他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
沈惊鸿站起来,整了整袖子,环顾了一圈。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锦衣华服的纨绔子弟,每个人都在他的目光下低下了头。
“走了。”他说。
他没有看莫淮,但莫淮知道他是在对自己说的。莫淮把酒壶放在桌上,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走过那扇高高的门槛,走出陈府的大门。
轿子里,沈惊鸿靠在软垫上,闭上了眼睛。
莫淮坐在对面,看着他的脸。
“你不是带我来羞辱我的吗?”莫淮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轿子外面的街市声盖过。
沈惊鸿没有睁眼。
“你不是让我去倒酒了吗?”
沈惊鸿没有回答。
“你为什么不让他们把酒泼在我脸上?”
沈惊鸿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看着对面的莫淮——鸦青色的锦袍上沾了一点酒渍,脸上还有没完全愈合的伤,那双十八岁的眼睛里有困惑、有警惕,还有一种他不想承认的、正在慢慢松动的东西。
“因为你穿着我的衣服,”沈惊鸿说,语气懒洋洋的,“酒泼在你身上,脏的是我的衣服。”
莫淮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袖口上那一点酒渍,伸出手指擦了擦,没擦掉。
“统,”沈惊鸿在心里说,“今天的任务算完成了吗?”
系统沉默了很久。
“……剧情线没有崩。但宿主,您这样擦着边走,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再说。”
轿子晃悠悠地往前走,街市的喧闹声隔着轿帘传进来。
莫淮低着头,把袖口上那点酒渍擦了又擦,最后不擦了,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
“这件衣服,”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要洗吗?”
沈惊鸿看了他一眼。
“不用。”
“那——还你?”
沈惊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冷冷的、带着危险的笑,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之后,没忍住的笑。
“穿着吧,”他说,“你那身破衣服我已经让人烧了。”
莫淮的手指蜷了一下。
“……烧了?”
“烧了。所以你别想换回去。”
莫淮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着自己身上这件鸦青色的锦袍,看了好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向轿子外面,看着街市上的人来人往,没有说话。
但沈惊鸿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没有再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