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栈,景曜把考篮放在桌上,解开包袱,把那包银子拿出来。
整整十两,码得整整齐齐,白花花地压在桌面上。
他坐在桌前,对着那包银子看了一会儿。烛火跳了跳,银子上的光也跟着跳,一闪一闪的。他把银子分成两份——一份留着,一份准备寄回家。然后点上油灯,铺开纸,研了墨。
先给家里写。写得很慢,每个字都想好了再落笔。
“母亲大人膝下:儿在会城一切安好。今日乡试放榜,儿忝列第四十一名,中了举人。齐云山书院中了八个。儿不负母亲厚望,特此报喜。等书院事了,儿即刻回家。母亲保重身体,勿念。儿景曜叩上。“
他又另起一行,写了寄钱的事,让母亲留着用,别舍不得花。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把“忝列“两个字盯了一会儿。不是谦虚,是真的觉得忝列。全省九十名举人,他排第四十一,刚好过了中线。不算好,但也不算差。够了。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
然后他又铺开一张纸,给黄婷写。
这张纸他写得更慢。写到一半停下来,把那一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继续写。
“婷儿:我中了举人。不算好,但我会继续考。你说过,考得好考不好,我都还是我。现在我还是我,只是多了一个举人的名头。等我回来。景曜。“
他写完,把信纸折好,装进另一个信封。
然后又铺开一张纸。这张纸他犹豫了很久,才提笔。石木立和李杰一起,写一封信便可以了。
“木立吾兄:见字如面。今日乡试放榜,关实、文武与我皆中举。齐云山书院中了八个。你在边关保重。我们都等你回来。景曜。“
他把三封信折好,一一装进信封,在信封上一笔一划地写下地址。
窗外,鞭炮声还在响,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密了。会城的夜渐渐安静下来,偶尔还有几声零星的炮仗,像谁在梦中翻了个身。
景曜坐在窗前,看着外面。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清冷的光洒在瓦檐上,洒在巷子里,洒在那条铺满红纸屑的街道上。会城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下去,只有贡院方向还亮着红光——那是明远楼上的红烛,还没熄。
他想起白天在榜上看见自己名字的那一刻。没有哭,没有笑,只是站在那里,把那一行字看了三遍。不是不激动,是激动被压住了,压得太深,一时半会儿涌不上来。现在夜深了,安静了,那股劲才慢慢泛上来,像泉水从地底下渗出来,不急,但止不住。
他盯着桌上的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他有些闷。案首啊,全县第一。那时候他觉得天大地大,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可现在呢?全省第四十一,放在整个冀北,他不过是九十个人里中间那一个。比他好的有四十个。
他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
然后他想起白天放榜时旁边那个叫雷寒的学子。看着比他大不了几岁,榜上排第八十九名。那人站在榜前,先是愣住,然后蹲在地上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喊“中了中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景曜心里忽然松了一下。
八十九名都哭成那样,他第四十一名,还有什么好不满足的?况且这是乡试。全省几千个秀才来考,只取九十人。他景曜,是这九十人里的一个。放在整个赵家坳,往前数八辈子,都没出过几个举人。他回去是要竖旗杆、建牌坊的,景家从此就是正儿八经的书香门第了。他才十八岁,这个年纪中举,放在哪里都是叫人不敢想的事。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个青布香囊,拿出来,放在桌上。香囊已经旧了,边角起了毛,绣的那片兰花歪歪扭扭的,像一条绿色的毛毛虫。但药香还在,淡淡的,像深秋的草药园子。
景曜把香囊收进怀里,吹了灯,躺到床上。床板还是硬的,枕头还是低的。但今晚,他觉得这间偏房比往常暖和了一些。
窗外,会城的最后一盏灯灭了。只有月亮还亮着。清冷的光透过窗户纸,落在他的枕边,像一层薄薄的霜。
第二天一早,景曜推开窗户,秋日的阳光涌进来,带着桂花的甜味。会城的空气里还飘着昨夜鞭炮的硝烟味,混在一起,成了这一天特有的气息。
他洗漱完,刚出房门,就看见关实也推门出来了。
关实今天穿了一身靛蓝色的长袍,领口绣着暗纹——还是放榜那天穿的那身新衣裳,但今天穿在他身上,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不是衣裳变了,是精气神变了。眉宇间那股子舒展劲儿,怎么都藏不住。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走,“关实说,“去找文武。“
文武住在客栈二楼靠里的一间单房。两个人上去敲门的时候,屋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好一会儿门才开。文武站在门口,头发还没束,衣裳也只披了一半,但脸上的神情已经不完全是昨晚那种松一口气的样子了——有一种更沉的东西,落在眼底。
“进来吧。“他说。
屋里很整洁,桌上放着一壶凉茶,还有昨晚收的那些礼盒,堆在墙角。文武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一口喝尽,然后才开口。
“我爹出发前就交代了。“他说,语气淡淡的,“考完让我先别急着回去,在会城多住几日,说是有些同年要见一见。“
关实点了点头:“应该的。第五名经魁,多少人想见你。“
文武没有接这个话。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们呢?什么时候走?“
“张教谕说过了明天就回。“景曜说,“让咱们后天辰时在客栈门口集合,原路返回。“
文武“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下去。三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巷子里传来叫卖声——卖早点的,卖报的,卖花的,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景曜忽然说:“咱们去庙里烧个香吧。“
关实和文武都抬起头看他。
“就算是给石木立、李杰、宫羽、史妙、刘月一个交代。“景曜说,“告诉他们,我们考上了。“
关实第一个站起来:“走。“
文武也跟着起身,从墙上取下那件月白色长衫,一面穿一面说:“我知道城外有座土地庙,清静,没人打扰。“
三个人去了一家纸扎铺,买了几刀黄纸、几封香烛,出了会城南门。
土地庙不大,藏在城外的土坡后面,前面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庙里没有人,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看样子平时很少有人来。
上香完毕三个人在庙前站了一会儿,没有人说话。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有几片黄叶飘下来,落在他们的肩上。
“走吧。“关实说。
三个人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回到会城,景曜去了一趟驿馆。
他把写好的三封信交给驿卒——给母亲的,给黄婷的,给石木立的。驿卒翻了翻,说送到清障县的要十天左右,送到边关的至少要半个月。景曜点了点头,付了邮资。信封递进去的那一刻,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踏实——信寄出去了,话带到了,该回去的人就快回去了。
从驿馆出来,他路过一条巷子,听见有人在唱戏。他顺着声音走过去,看见一座宅院门口搭着戏台子,台上一个花旦正咿咿呀呀地唱,台下一排排的椅子,坐满了人。宅院门楣上挂着一块新匾——“进士第“三个字,还蒙着红绸,只揭了一半。
景曜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近。台下的观众都穿着绸缎衣裳,端着茶盏,一边听戏一边说笑,时不时有人站起来拱手道贺。戏台上的锣鼓敲得震天响,花旦的水袖甩出去,像一片云。
他转过身,没有再看。回到客栈,关实正在院子里晒被子。会城九月已有秋意,早晚凉飕飕的,趁着天好把薄毯拿出来晾一晾。关实看见他回来,拍了拍身边的长凳让他坐。
景曜坐下去,两个人并肩坐在院子里,一时谁都没说话。院墙外的戏还没散,锣鼓家伙隔着几条巷子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像是被风吹散了的。
“你知不知道我昨晚想了一夜什么?“关实忽然开口。
景曜转过头看他。
“我想的是,回去怎么跟我爹说。“关实说,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味道——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那种。“我考上了,他肯定高兴。但他肯定也会跟我说,当了举人,就要学着怎么跟人打交道了。那些送礼的、拉关系的、攀交情的,以后只会越来越多。“
景曜没有说话。
“我以前觉得这没什么,做生意嘛,不就是这样。“关实看着院墙上的爬山虎,叶子已经开始泛红了,“但平城那件事之后,我变了。我不想做那种人——不是不会做,是不想。“
景曜点了点头。他没有说什么“你做得对“或者“你想清楚就行“之类的话。他知道关实说出这番话,不是要人帮他拿主意,只是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