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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赴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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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朝十八年的夏天,热得格外漫长。

六月初六,山长把今年准备参加乡试的学子召集到明德堂,正式下发了秋闱的章程。

"八月初九开考,初八入场。"山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会城贡院。从咱们书院过去,六百里路。"

堂下一片寂静。六百里,每个人都在心里算着。

"步行一天五六十里,六百里就是十来天。加上提前几天到,要休息,免得行路劳累影响考试。"山长伸出三根手指,"最迟七月二十,必须从书院出发。书院七月十五封馆,给你们五天时间回家收拾行李、辞别父母。七月二十,在此集合,统一出发。"

景曜坐在台下,把山长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了心里。七月二十出发,八月初五之前赶到会城,休整三天,初八入场,初九开考。

他在纸上写下了这几个日子,看了一遍,折好,收进袖子里。

散课后,文武从前排转过身来。

"七月二十出发,路上要走十天。咱们得把东西备齐了,路上不能耽误。"

众人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景曜试着调整状态。

他开始减少读书的时间,增加散步和休息的时间。李杰走之前说过,考前不要硬熬,脑子用过度了反而不好。他每天早上照常站桩,但不再加练拳法,只是让身体保持活泛。下午不再死啃经义,而是把以前做过的策论翻出来看,看自己哪里写得不好,哪里还能改进。

晚上去采芝堂找黄婷,他还是没有放松下来。

"你别把自己绷太紧了。考得好考不好,你都还是你。"

景曜想说"我怕考不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了有什么用?她该说的都说了。再说,就是让她跟着一起担心。

"等我考完了,回来给你带省城的点心。"

黄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先把试考好再说。"

七月十五,书院正式封馆。

这天一大早,景曜就收拾好了行李。一个包袱,装换洗衣物和几本书;一个考篮,装笔墨纸砚。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是他反复斟酌后留下的。

他站在东跨院的厢房里,最后看了一眼这张睡了一年多的床铺。床板上铺着稻草,稻草上铺着褥子,褥子打了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旁边的空床更多了——李杰、石木立的床板早就撤了,连稻草都没了,光秃秃的。

关实从隔壁房间出来,背上背着包袱,手里提着考篮。他比去年瘦了一圈,但眼神比去年亮了许多,不是那种少年人神采飞扬的亮,是另一种亮——像刀开了刃,锋芒收在鞘里,但你知道它锋利。

"走了。"关实说。

"走了。"景曜说。

两个人并肩走出东跨院,穿过回廊,走过明德堂前的广场,出了书院大门。

黄婷已经等在门口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布衫,头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你怎么来了?"景曜问。

关实识趣地先走一步:"走吧,我爹的骡车等着,把你们送到镇上。"

黄婷把布包递给他:"里面是一些干粮,还有几包药茶。路上热,别中暑了。"

景曜接过来,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轻了。

"考完了就回来。"黄婷说。

"嗯。"

然后他上了骡车,关实一甩鞭子,骡车沿着官道往赵家坳的方向驶去。景曜回头看了一眼,黄婷还站在书院门口,淡青色的身影在晨光里越来越小,最后被路边的树挡住了。

回到家,景曜把乡试的事跟母亲说了。

林氏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当天晚上多炒了两个菜。饭桌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景昭夹了一块肉放进他碗里,说:"吃,吃饱了才有力气考试。"林进说:"弟,你一定行的。"巧儿抱着肚子,笑着说:"等你考完回来,孩子差不多也该生了,到时候给你报喜。"

景曜看着一桌子人,心里热热的。

七月二十,景曜背起包袱,提着考篮,走出了家门。

林氏送到门口,没有哭,只是帮他整了整衣领,说:"路上小心,到了记得写信回来。"

"记住了。"

景曜走出村子,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站在院门口,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

他转过头,加快了脚步。

巳时刚过,景曜到了书院门口。关实已经到了,文武也到了,还有另外几个参加乡试的学子,三三两两地站着。有人脸色发白,有人故作镇定,有人不停地检查考篮,有人蹲在树荫下一口接一口地喝水。

张教谕骑着一头毛驴,走在最前面。他是书院派去带队的人,负责把考生们安全送到会城,安顿好,等考完了再接回来。

"苏墨呢?"关实左看右看。

张教谕摇了摇头:"他提前走了,不跟咱们一路。"

关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出发。"张教谕一夹驴腹,毛驴迈开蹄子,沿着官道往北走去。

几个人跟在后面,沿着官道往北走。

七月二十,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太阳毒辣辣地照着,晒得地面发白。路两边的庄稼地一望无际,玉米、高粱、谷子,绿浪一样铺到天边。玉米已经抽了穗,高粱红了穗头,在风里轻轻摇着,像一片沉默的士兵。

景曜走在队伍中间,草帽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他走得不快不慢,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张教谕在一棵大槐树下停下来。

"歇一会儿,喝口水。"

众人各自找了地方坐下。景曜从考篮里摸出水囊,灌了一大口。水是早上灌的,已经不凉了,但解渴。关实坐在他旁边,从包袱里掏出一块饼,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景曜。

"吃,我娘烙的。"

景曜接过来,咬了一口。饼是白面的,烙得焦黄,有一股麦香味。他嚼着饼,看着远处的庄稼地,心里忽然踏实了一些。

路还长,但总归在走。

歇了半个时辰,继续赶路。

又走了两天,到了沧县。这是一个不大的县城,但因为南北往来,街上倒是热闹。客栈、饭馆、杂货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张教谕找了一家便宜的客栈住下,几十个学生把整个客栈都包下了。

过了沧县,路就不好走了。

官道变成了土路,坑坑洼洼的,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脚泥。好在没下雨,但太阳更毒了,晒得地面发白,走在上面像踩在火炉上。景曜把草帽往下压了压,加快脚步。

路两边的庄稼开始变了。南边种的是玉米、高粱,往北走,渐渐多了谷子和豆子。有些地里种着棉花,开着白的花,星星点点的,像落了薄雪。

又走了三天,到了望亭。

这是一个镇子,不大,但因为靠近一条河,来往的人多,比沧县还热闹。码头上停着几条船,有人在卸货,有人在装货,吆喝声、号子声混在一起,嗡嗡的。

张教谕在望亭歇了一天。不是累了,是让大家缓一缓。走了快一半了,腿脚还好,但精神上有些发虚。越往北走,离会城越近,离考场越近,心里的那根弦就绷得越紧。

景曜找了一家茶棚坐下来,要了一碗凉茶。茶很苦,但解渴。他一口一口地喝着,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有赶考的学子从身边经过,穿着长衫,背着书箱,三三两两的,有人骑马,有人坐车,也有人像他一样靠两条腿走。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不是紧张,是一种绷着的、压着的、不敢松下来的东西。

景曜把茶钱放在桌上,站起来,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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