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七个人站在醉仙楼门口,风从北边吹过来,把宫羽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伸手按住了,对他们摆了摆手。
"走吧,别站这儿挡我做生意。"
她转身进了酒楼。门帘落下来,把她的背影遮住了。但景曜听见门帘后面传来她的声音——不是对他们说的,是对她爹说的:"三号桌结账,我去收银子。"
声音还是那样,爽朗的,利索的,带着一股子热气。
回到书院时天已经黑透了。明天一早就要各自赶路,七个人在书院门口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急着进去。
李杰第一个开口:"明天天不亮我就走,就不跟你们一一道别了。"
他说完,对每个人点了点头,转身进了书院大门。步子很大,没有回头。
史妙看了看天色:"我爹的马车明天辰时到。你们谁顺路?往南的可以捎一段。"
刘月说不用,她父亲会来接。文武说家里有车。
关实看向景曜和黄婷:"咱仨还是老路线,一起走。"
景曜点了点头。黄婷也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说定了。"关实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拍了一下巴掌,"明天辰时,书院门口见。谁迟到谁请吃馄饨。"
刘月笑了一下:"你请的馄饨还少吗?"
关实想了想,也笑了。
腊月十六,拂晓时分,书院门口就热闹起来了。
马车的轮子碾过青石板,骡马的响鼻声、车夫的吆喝声、同窗的道别声混在一起,把这座封馆的书院最后的热闹都挤了出来。有人坐着青帷马车走了,有人骑着驴,有人像来的时候一样靠两条腿。
景曜、关实、黄婷三人在门口碰了头。
关实今天穿上了那件灰鼠皮袄,领口露出一圈毛边,整个人看起来暖烘烘的。他背着一个大包袱,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是昨天宫羽塞给他的,说路上吃。
"走吧。"他说。
三人出了书院大门,沿着官道往南走。
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又要下雪。路两边的田地里,冬小麦刚露出头,嫩绿嫩绿的,在灰扑扑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扎眼。官道上的雪被踩实了,走起来不滑,但脚底板硌得生疼。
关实走在最前面,步子大,踩得雪地咯吱咯吱响。走了一段,他忽然慢下来,等景曜和黄婷走上来。
"景曜,你回家几天?"
"能待差不多一个月。"
"我也是。"关实把食盒换到另一只手上,"我爹肯定又要拉着我去给各路亲戚拜年。去年拜了十几家,我脸都笑僵了。"
黄婷笑了一下:"拜年还不好?有压岁钱拿。"
"压岁钱是好。"关实说,"但每一家都要问——‘实儿啊,今年考得怎么样啊?’‘听说你在书院排名又靠前了?’‘什么时候考举人啊?’"
他学着那些亲戚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黄婷被他逗笑了,笑声脆生生的,被风送出去很远。
景曜也笑了。
三人走到柳河镇的岔路口时,关实停下来。
"我家往那边走。"他往东边那条路指了指,然后把手里的食盒递给景曜,"里面还有几块桂花糕,你们路上吃。"
景曜接过来:"你自己不留点?"
"我家近,走两步就到了。"关实拍了拍袍子上的雪,对两人拱了拱手,"过了年见。路上慢点走,别赶。"
"你也慢点。"黄婷说。
关实笑了笑,转身朝东边那条路走去。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三个人变成了两个人。
景曜和黄婷继续往南走。官道上的雪又落了一层新的,踩上去软软的,不像之前那么硌脚了。风小了一些,天边透出一线亮光,像是云层后面藏着太阳。
"景曜哥哥。"黄婷忽然开口,"关实这个人,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心很细。"
景曜点了点头:"他把食盒留给咱们的时候,里面那块桂花糕,他一口都没动过。"
黄婷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
"你们几个,都这样。"
景曜没有说话。他把食盒换到左手上,右手伸过去,轻轻握住了黄婷的手。她的手很凉,指腹上有常年切药留下的薄茧。被他握住的时候,她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乖乖地待在他手心里。
两人牵着手走在官道上。雪又开始下了,细密密的,落在他们的肩膀上,落在他们的头发上。
走了一个多时辰,路边出现了那棵熟悉的大柳树。冬天没有叶子,树枝光秃秃的,在风里轻轻晃。
"到了。"黄婷停下脚步。
景曜松开她的手,把食盒打开,拿出最后两块桂花糕,用油纸包好,塞进她手里。
"带回去给你爹你娘尝尝。"
黄婷低头看着手里的桂花糕,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把桂花糕收好,抬起头看着他。
"你路上小心。练拳的时候别忘了换药。我给你的膏药用完了就让人带信给我,我再配。"
"好。"
"还有。"黄婷的声音小了下去,"第十二名,不是最后一名。"
景曜看着她。
"我爹说过一句话——汤药苦的时候,别停,继续喝。停了就白苦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已经苦了这么久了,别停。"
景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好。"他说。
黄婷没有再说话。她踮起脚,伸手把他肩膀上的雪拍掉,然后转身,朝杏树林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她加快了脚步。那个青色的身影在枯枝间闪了几下,就不见了。
景曜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三个人变成了一个人。
官道上的雪越下越厚,把他的脚印一个一个留在身后。风从北边吹来,裹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加快脚步。
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赵家坳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上,屋顶上覆着白雪,有些灶台的火刚点上,烟囱冒着烟。村口那棵老槐树还是老样子,光秃秃的枝干上落了一层雪,像一柄撑开的白骨伞。
景曜在村口站了一会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柴火的味道,有炊烟的味道,还有隐约的鞭炮味。
他加快脚步,走进了村子。
家门口的院墙上,贴着一个小小的囍字窗花——红纸剪的,形状有些歪,边角用浆糊仔仔细细地粘着。不是成亲时贴的那种大红囍字,是随手剪的小玩意儿,透着几分活泼的喜气。
景曜在门口站了一下,心里猜到了几分。
是巧儿剪的。她怀着身孕,闲着的时候剪些窗花打发时间,顺手贴了一个在院墙上——既是迎新年的意思,也盼着肚子里的孩子平平安安。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嘈杂的人声。
景曜推开门。
还是姐姐第一个发现。景芬在外面剥蒜,看见景曜回来,愣了一瞬,手里的蒜掉了一颗。然后她站起来,一边朝屋里喊"曜儿回来了",一边快步走过来接弟弟手里的包袱。
屋里瞬间热闹起来。林氏从灶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欢喜,嘴张了张,话还没说出来,眼圈先红了。景守义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根烟杆,没来得及放下。景德厚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听见动静,身子往前倾了倾,眼睛眯起来,看清了门口站着的人,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回来了就好。"他说。
景曜站在门槛边,看着满屋子的人。灶台上的火噼啪响着,铁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炊烟的味道和家的味道混在一起,把一路的冷气都挡在了门外。
屋外的雪还在下,细密密的,落在那棵光秃秃的枣树上,落在院墙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囍字窗花上,落在一家人围坐的灶台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