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刚过,景曜就开始等了。
文武信上说正月十五之前会来一趟,他没说具体哪一天,景曜也不好去催。只是每天早饭后,他都会不自觉地往村口那条路上望两眼。
林氏看出了儿子的心不在焉,一边纳鞋底一边问:“等人呢?”
“嗯,同窗要来。”
“就是你上回说的那个文公子?”
“是。”
林氏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但那天下午,她把院子里外仔细扫了一遍,又把堂屋的桌凳擦了两遍。
景昭成亲时贴的红双喜还在院墙上,被风吹得卷了边,林氏用浆糊重新按平了。
“娘,不用这么讲究。”景曜说。
“人家头一回来,不能让人看轻了。”林氏头也不抬,继续擦桌子。
景曜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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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三,天刚亮,景曜就被一阵喧哗吵醒了。
“景曜!景曜!快出来!”
是隔壁张叔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带着一种景曜从未听过的兴奋。
他披上棉袄推开门,张叔正站在院门口,脸上的皱纹因为激动而挤成了一团:“村口来了辆马车!好大的排场!说是找你的!”
景曜心里一动,快步往村口走。
赵家坳只有一条土路进出,路两边是光秃秃的田埂和几棵老榆树。此刻,村口的老槐树下,停着一辆青帷马车。
那马车村里人大多从未见过的——不是村里拉货的板车,也不是镇上载客的骡车,而是真正的马车。车身是深色的木料,漆面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车帷是青色的厚缎,四角垂着同色的流苏。拉车的是一匹枣红马,皮毛油亮,蹄子在地上轻轻刨着,鼻子里喷出白色的雾气。
车旁站着一个穿灰色棉袍的老仆,手里提着两个包袱,正耐心地等着。
村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孩子们最兴奋,围着枣红马转来转去,想摸又不敢摸。几个胆大的蹲在地上看马蹄,说“这马蹄子比咱们村的驴蹄子大一圈”。大人们站在稍远处,交头接耳,眼神里有好奇,也有几分小心翼翼的敬畏。
“这是谁家的马车?”
“找景家的曜儿的。”
“景家什么时候攀上了这样的人家?”
“听说是书院的同窗。”
“书院的同窗?那得是什么家底啊……”
张婶扯了扯身边人的袖子,压低声音说:“你看那车帷子,那是缎子面,我估计够我一家做衣服的钱了,还有那马,你看那膘,咱们村的牛都没那么壮。”
景曜穿过人群,走到马车前。
车帘掀开,文武探出身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棉袍,领口露出一圈白色的狐毛,衬得整个人清贵而内敛。脚上是一双厚底的鹿皮靴,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他下了车,整了整衣冠,对景曜拱手一礼。
“景兄。”
“文兄。”景曜还礼,心里却在想——每一次都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文武转头对老仆说了句什么,老仆从车上又搬下两个包袱,加上原先的两个,一共四个,在雪地里摆了一排。
“备了些薄礼,不成敬意。”文武说得轻描淡写。
景曜还没来得及推辞,身后已经响起了窃窃私语。
“四个包袱,你看见没有?”
“那包袱皮都是绸的。”
“人家说的‘薄礼’,跟咱们说的‘薄礼’不是一回事。”
景曜听见了,但没有回头。他接过两个包袱,引着文武往家里走。老仆提着另外两个跟在后面。
一路上,不断有人从门缝里、窗户里探出头来看。几个小孩子跟在后面跑,被大人喊回去,喊回去了又跟上来。文武走在土路上,鹿皮靴踩进雪里又拔出来,鞋面上沾了泥,但他神色如常,步伐不紧不慢。
走到景家门口,林氏已经迎出来了。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藏青色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银簪别着。那银簪平时舍不得戴,今天是头一回见她拿出来。
“娘,这是文武文公子。”景曜说。
“文公子好。”林氏微微欠了欠身,双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才伸手去接包袱,“快进屋坐,外面冷。”
“伯母客气了。”文武双手将包袱递过去,动作自然而恭敬。
堂屋里,炉火烧得正旺。
景德厚坐在主位上,换了一身半新的黑棉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他看见文武进来,没有起身,只是点了点头。
文武却快步上前,双手抱拳,弯腰行了一个大礼:“晚辈文武,见过景家爷爷。”
这一礼行得郑重其事,不像是寻常同窗之间的客套,而是晚辈对长辈的敬重。景德厚愣了一下,随即伸手扶了一下:“后生不必多礼,坐,坐。”
文武在客位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目光平视。他打量了一下堂屋——墙上糊着发黄的报纸,梁上挂着几串干辣椒,灶台边的水缸沿上豁了一个口子。但他脸上没有任何异样,仿佛坐的是一间雕梁画栋的厅堂。
林氏端了茶上来。
茶碗是粗瓷的,碗沿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但洗得很干净。茶是自家后山采的野茶,用滚水冲泡,汤色发黄,叶片粗大。
“文公子,家里没什么好茶,将就喝一口。”林氏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
文武双手接过茶碗,捧到嘴边,轻轻吹了吹浮叶,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