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朝初年的腊月,雪下得紧。
景家的小院里,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了长夜的寂静。这是景家的第五个孩子,也是林氏嫁过来后生的第三个。
林氏虚弱地靠在炕头,汗水浸湿了鬓角的碎发。她顾不上自己刚生产完的虚脱,目光急切地看向襁褓:“让我看看。”
接生婆笑着把孩子递过去:“是个带把的小子,哭声亮堂,以后是个有福气的。”还真让接生婆说对了,这小子日后可算为家里争了大气。就这个邹巴巴的小婴儿,日后能成为乡里书院案首,还能与一群少年书写出不一样的路。
林氏颤抖着手,轻轻拨开包被。孩子皱巴巴的,脸通红,闭着眼哇哇大哭。林氏看着这张小脸,眼泪突然就下来了。她转头看向坐在炕沿边的另一个少年,声音沙哑:“进儿,过来。”
站在角落里的林进今年十岁,穿着不合身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他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凑到炕边:“娘。”
“来看看你弟弟。”林氏把孩子往林进那边送了送。
林进看着那个还没母亲双手大的小婴儿,眼里闪过一丝新奇,又有一丝属于哥哥责任感。他伸出粗糙的小手,轻轻碰了碰弟弟的脸蛋,小声说:“娘,弟弟长得像你。”
林氏笑了,伸手摸了摸林进的头。这是她的亲骨肉,是她在那段地狱般的日子里唯一的支撑。看着林进,思绪拉到十一年前,那时的她是个刚刚出嫁,但是却过的不幸,丈夫酗酒,经常借酒发疯对她又打又骂,她的身上经常旧伤没好又添新伤。好在恶人终有恶报,这人在和几个同伙街道杀人后被官府追拿,被逼自杀。这些阴影还在她心上挥之不去,但自从嫁到景家,虽然日子苦,心却是安定的。
“娘!娘!”五岁的景芬跌跌撞撞地跑进屋,小脸冻得通红,“奶奶……奶奶她不动了!”
林氏的心猛地一沉。婆婆上个月突然昏倒,从此再也没起来,大夫说可能后面会一直瘫在床上,无法起来。她挣扎着要起身:“我去看看。”
“娘,你躺着!”林进一把按住林氏的肩膀,虽然力气不大,但眼神坚定,“我去看奶奶,你刚生完弟弟。”说完,他转身就往里屋跑。
林氏看着儿子的背影,心里一阵酸楚。这孩子懂事得太早了。
就在这时,堂屋的门帘被掀开,一股寒气卷着雪花灌了进来。
景守义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他比几年前瘦了一圈,背也有些佝偻了——那是五年牢狱生活留下的痕迹。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他把水盆放在地上,拧了一把热毛巾,走到炕边,想递给林氏,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去,似乎怕自己身上的晦气冲撞了刚出生的孩子。
“孩儿他娘……”景守义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几分讨好和愧疚,“水打好了,你……擦擦身子吧。”
林氏接过毛巾,看了他一眼。这个男人,年轻时蛮横霸道,在本乡名气不好,好在他的父亲在本村有些名望,给他寻了一门亲事并通过关系安排一份外县差事,去了外县他竟然隐瞒婚史、与当地一富豪女儿有染,事情败露被豪绅勾结官府送进了大牢。亏的他父亲四处活动才保下他一条命。但牢狱之灾还是没能免去,并且还受到许多皮肉之苦。前任妻子断然选择与他结束婚姻,只留下一个几个月的孩子。五年,家里天翻地覆,他出来后,像是换了个人。
“守义,去把昭儿叫回来吃饭。”林氏轻声说,没有责怪,也没有过分亲昵,只有一种过日子的平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