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地之中,她将所有执念和希望,尽数锁定唯一的归途契机——西奈陨铁。
她心知肚明,图特摩斯已为她扫清眼前隐患,而她最大的危机从未真正消散,女王旧部极有可能大肆散播她是天外归魂之人。
纵然此前双方仅是浅淡接触,她从未承认、亦未否认,可大家皆是深谙人心的老狐狸,必然会死死攥住这一致命把柄。
待到流言四起、真相败露之日,她的处境会比过往任何一次风波都要凶险。那是触及古埃及神权禁忌的重罪,纵然图特摩斯有意压制,她也难逃一死。
逼宫风波暂歇不过半月,蛰伏的旧祭司与老牌贵族,在托孤老臣尹蒙的带领下,早已串通一气,联名上书施压。
并由尹蒙带入议事大殿,公之于众,发难请愿。
庄严肃穆的议事殿内,尹蒙躬身叩首,语气沉痛恳切,一副忧心埃及国运的模样:“陛下,诸神庇佑埃及万世基业。”
他顿了顿,思索再三继续道:“如今民间流言四起,皆传法老王冠为外邦妖女震怒,埃及国运日渐衰败。恳请陛下三思,莫要葬送埃及千秋未来!”
图特摩斯端坐王座,指尖不急不缓叩击扶手,动作从容沉静,却让殿内气氛愈发紧绷。他抬眸,示意尹蒙继续,眼底波澜不惊。
一众臣子紧随其后,齐声请愿,声势浩荡:“臣等请陛下:收敛偏宠,疏远那外邦女子沈星燃,以稳国运!”
“恢复王后尼菲鲁拉祭祀权限,由神后亲自主持下月祈福大典,重塑王室威仪,收拢天下民心!”
“巴比伦联姻在即,恳请陛下彻查王宫异邦之人,严加管控约束,严防妖邪祸乱宫闱、动摇国本!”
一连串诉求扑面而来,字字不提沈星燃,却句句针对沈星燃。借她来试探法老底线,妄图夺回失守的神权与后宫实权,颠覆此次集权的成果。
图特摩斯眼底掠过一抹淡淡冷嘲,面上却语气温和,“王后常年心脉孱弱,需要静心静养,不宜操劳繁杂要务。至于偏宠之说,本王自有分寸,无需诸位多虑。”
潜台词昭然若揭:护下沈星燃,是护持私心,更是稳固王权掌控力;搁置王后权柄,是持续削弱神后势力、巩固集权大局。温和婉拒朝臣,是稳住朝堂局势,静待最佳清算时机。
既不撕破君臣脸面、激化矛盾,又寸步不让、守住所有成果,这一番软钉子回绝,不得不让满朝文武重新审视这位亲政未满一年的年轻法老。
他的隐忍城府、进退尺度,早已远超所有人的预估。
而此时,埃及境外的茫茫风沙之中,亚述、赫梯、米坦尼的密探早已将底比斯的朝堂变故尽数传回王城。
诸国皆判定埃及内乱、民心浮动,国力空虚,纷纷磨刀霍霍,伺机渔利。
一场席卷埃及边境的外患风暴,已在暗处悄然成型。
自米吉多之役大捷后,埃及彻底扫清黎凡特②贸易线路的所有阻碍。
这条黄金要道连通埃及、美索不达米亚诸国与地中海,是整片区域的商贸命脉。
巩固管控、稳固邦交,巴比伦早已派出使者,与埃及定下联姻盟约,各项前期筹备尽数落地。
如今巴比伦嫁仪队伍已自幼发拉底河启程,沿王室商道西行,仪仗绵延数十里,珍珠铺路、香料熏天,浩浩荡荡向着底比斯王城进发。
卡纳克神庙。
同一轮弯月,照进神庙最深处的偏殿。赫特没有被关入地牢,只是被禁止踏出殿门。法老给了他最后的体面,也让他在体面中慢慢腐烂。
但他不会腐烂。
“大祭司。”一个低微的声音从侧门传来。
那是赫特安插在神殿供物处的亲信,一个不起眼的低阶祭司,负责每日运送祭祀香料进出偏殿。
因为不起眼,所以才安全。
“外面的情况如何?”
“萨伦尼正在整顿祭司队列,哈普塞内布已经把神殿的税册全部调走。王后那边……”亲信顿了顿,“卡莉耶传来消息,王后说,她不会再等了。她问大祭司手里还有多少人可用。”
赫特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殿角的神龛前。
阿蒙神的金身雕像在烛火下泛着冷光,面容沉静,不辨喜怒。
“她还有神谕。”赫特终于开口,“她毕竟是神之妻,神裔之血不可磨灭。让卡莉耶告诉她:不要再公开露面,不要在法老面前发难。她已经输了正面战场。但输赢不在一时。”
“那我们……”
“流言。”赫特转过身来,枯瘦的脸上挂着一种近乎安详的微笑,“流言是最好的武器。不需要证据,不需要证人,只需要让足够多的人相信。”
“你去放消息——尼罗河今年的水位偏低,是因为天外妖女惊扰了河神。圣猫在月祭上发狂,是因为她身上有不洁之力。粮仓失火,是因为神明降罚。”
“这些事,不需要编得太具体,恐惧会帮我们完成剩下的事情。”
“任何时候,恐惧是最好的祭品,民众会自己找理由相信。”
亲信面露迟疑:“但上次质询……她……”
“上次是上次。”赫特抬手打断他,语气陡然变得锋利,“上次我们低估了她。”
“她善钻规则空子,巧言令色,不是寻常外邦女子。但这一次,我们不需要进入议事殿。”
“在街头散播,在神庙集会时散布,在女眷之间传递。让流言像水一样渗进去——她挡得住一次质询,挡不住整座王城的恐惧。”
他顿了顿,眼底的疲惫与疯狂交错纠缠。
“法老要收神权,我们便让他看看,神权不是一纸诏令就能收走的。神庙能存在千年,不是因为它有兵,而是有民心。民心,是世间最容易被恐惧驱动的东西。”
亲信深深躬身,悄然退去。
赫特独自留在偏殿中央,仰头望向阿蒙神像。
月光从高窗洒落,将雕像的面容切割成明暗两半。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哈特谢普苏特女王还在位时,他第一次踏入这座神殿。那时他年轻,相信神是慈悲的,相信玛阿特是永恒的秩序。
如今他老了。
他不再确定神是否慈悲,但他仍然相信玛阿特是永恒的秩序。而那个被法老捧在掌心的天外来客——就是对秩序的亵渎。
这一次,他不是为自己而战。他是为埃及而战,为神而战。
至少,他这样告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