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图雅躬身退下,心底满是疑惑。
陛下性情凉薄,待人向来三分试探七分防备,唯独对这个牵扯叛军的外邦女子一再纵容。这份格外上心,早已远超帝王对寻常玩物的一时新鲜,就连陛下自己都未曾看透这份异样心意。
斯图雅刚刚退离书房,一道身姿娇柔的身影便踏入殿中。
她是叙利亚送给图特摩斯的国宝级美人尼布森尼,身兼人质和联姻使命,不甘久居人下,一直想俘获君心,为自己挣个出头之日。
她手捧温热羹汤,步履轻盈裙裾轻扬。
周身刻意熏制的迷迭香缓缓散开,眉眼怯弱温婉,身姿窈窕,屈膝行礼时嗓音柔婉动人:“陛下政务繁忙,您的妻室①尼布森尼特意熬制羹汤,为陛下调养。”
图特摩斯抬眸一瞥,目光冷淡地审视眼前这个来自异邦的女人,的确是个能蛊惑人心的美人,可在国祭当前,她的出现更像是一种提醒,而非温存。
他起身缓步走到她身前,指背轻轻拂过她细嫩的脸颊,动作看似亲昵,漆黑的眸中却是一片漠然疏离,仿佛在评估一件贡品的成色。
尼布森尼瞬间心跳加速,脸颊绯红,心中满是欢喜慌乱,以为终于入了帝王眼帘。可转瞬之间,图特摩斯便收回指尖,语气平淡无温,不带半分情绪:“无事便退下吧。”
尼布森尼脸上的绯红血色顷刻褪去,满心雀跃化作难堪窘迫。她强忍着鼻尖酸涩与心底委屈,躬身一拜,几乎狼狈不堪地快步离去。
殿内迷迭香气息萦绕不散,却只衬得空旷书房愈发冰冷寂寥。
图特摩斯静静望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这般刻意讨好的温柔逢迎,从来都不是他心中所求。
唯有那个女子,眼底藏着世间罕见的骄傲与澄澈星光,怀揣着陌生的疏离茫然,纵使浑身带刺,也远比一众刻意逢迎之人,更让他牵肠挂肚,念念不忘。
彼时另一边,沈星燃借着助祭的身份,避开沿途守卫,小心翼翼寻到了囚禁卡得斯的王室地牢。
她并非心存恻隐出手相救。
如今自己身陷泥沼难保周全,命运全不由自己掌控。她只是心底复杂,想要亲眼见一见,这个自己穿越异世后遇见的第一个熟人。
地牢通体由厚重巨石堆砌而成,四周甲士驻守,戒备森严,寻常人难以靠近半步。
沈星燃躲在石柱之后,遥望紧闭的厚重大门,听着门内隐约传来的微弱喘息,心底涌上无尽悲凉——自古以来,成王败寇。
卡得斯不过是遇上图特摩斯这般心思深沉的强劲对手,才落得身陷囚牢、命不久矣的下场。
反观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她从不是这场权力博弈中,手握棋局的棋手。仅仅是一枚被人推至刀尖之上的弃子,一枚用来彰显帝王至高王权的棋子。
而沈星燃也全然不知,暗处一道挺拔身影,早已将她此次的举止收入眼底,随后又毫无遗漏地禀报到了图特摩斯面前。
***
半月时光转瞬即逝,恰似尼罗河水裹挟着满心焦灼与刺骨寒意,悄然淌过底比斯,未留给沈星燃半分喘息的余地。
卡纳克神殿巍峨耸立,巨型砂岩石柱直刺苍穹,柱身镌刻的神鹰圣蛇纹路,浸染着亘古不变的冷寂肃穆。
殿内乳香与没药交织的圣洁气息萦绕,本该涤荡世俗尘埃的神圣氛围中,却暗藏令人窒息的阴谋算计与凌厉杀意。
沈星燃如约踏入神殿深处,与大祭司赫特逐字逐句核对祭典仪轨流程,每一句古老晦涩的祝词,每一道严苛冰冷的献祭步骤,都仿若淬满寒意的细针,狠狠刺入她心底深处。
赫特垂落的长睫遮住眼底深意,苍老沉稳的嗓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一字一句重重落在她的心间:“待卡得斯游街示众完毕,便会押送至祭祀高台之上,交由阿努比斯军团将领执行行刑之礼,再由随行助祭亲手捧着叛首首级,敬献于神明座前。以此告慰米吉多战场阵亡英灵,震慑四方蠢蠢欲动的叛逆藩邦。”
沈星燃心脏骤然一缩,指尖死死攥紧,却比不上心底万分之一的寒凉绝望。
她强行压下喉间翻涌的酸涩不适,强撑着镇定抬眸,望向端坐神台之上的大祭司,低声探询:“大祭司,敬献首级的助祭之人……当真半点都不能替换吗?”
赫特抬眼,目光落在她惨白失色的脸颊之上,语气淡然,“此乃法老亲定人选,亦是顺应神明旨意,绝无替换余地。贵人,你既是法老亲自选中之人,便该明晰自己身负的使命职责。”
短短“使命”二字,如同千斤铁枷,狠狠砸在她的肩头。
沈星燃垂下眼帘,这场借阿蒙·拉神名义举办的盛大国祭,不仅是安抚战场英灵的祈福大典,彰显埃及国力的仪式,还是一场披着神圣外衣,藏着为她精心布下的必死困局。
米吉多战场血流成河、残肢遍地的惨烈画面仿如昨日,让她胃中翻江倒海,险些失态作呕。
她一次次尝试回去,一次次在夹缝中求生,可终究无任何反抗之力。
向前一步是双手染血的无间地狱,退后一步是触犯王权的万劫不复。她如同一只被生生折断羽翼的飞鸟,被帝王亲手推入无尽深渊。
沈星燃无力地靠在石柱上。
大理石的寒意穿透单薄衣料渗入肌肤,与心底的绝望交织。眼底最后一丝来自现代的光亮彻底熄灭,只剩麻木与漠然,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涩的弧度,“好,我按你说的做。但我不是为了向你证明什么,只是因为我现在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