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米吉多城东大概一公里的地方,不算太远!”
图特摩斯望向前路绵延的军阵,眸色沉静,快速权衡利弊。他深知这个来历诡异的女子心思活络,绝不会安分守己,若是破例让她离队,难保不会生出变数。稍作沉吟,他语气平稳却态度坚决,“军有军法,任何人不得脱离军队单独行动!”
一盆冰水骤然浇落心头,沈星燃眼底那点残存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最后的机会,终究还是落空了。
“还磨蹭什么呢!”亚胡提横眉呵斥,语气满是不耐,“没把你关在囚笼,已是陛下仁慈。别不知好歹,赶紧上马!”
沈星燃清楚,再继续僵持只会徒增祸端。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攥住马缰,翻身上马。去往底比斯已成定局,她只能暂且蛰伏。但她坚信,既然命运能将她送来此处,就定然会留下归乡的契机。
“出发。”
一声号令响彻峡谷,万马齐鸣,旌旗漫卷。庞大的埃及军队如同一条鎏金巨龙,顺着蜿蜒峡谷,朝着底比斯的方向稳步前行。
漫漫征途,一路孤寂相伴。
沈星燃被夹在浩荡军伍之间,像一抹无人留意的虚影,被周遭的喧嚣彻底隔绝。
白日里烈日当空,灼人的日光晒得人头晕目眩;入夜后寒风彻骨,露宿野外难寻暖意。餐食粗粝难以下咽,路途颠簸日夜不休,每一段前行都熬得格外艰难。
她被安排进随行的王室后勤女眷队伍,却始终独来独往。
每日仅进食一餐,只求维持基本体力,旁人笑语闲谈之时,她便闭目养神,隔绝周遭一切纷扰。沿途异域风光再是壮阔,也入不了她的心眼,归乡的执念,时时刻刻萦绕在心头。
整整二十余日的辗转跋涉,终于迎来了终点。
远方的地平线上,一座体量巍峨、气势雄浑的巨城轮廓缓缓浮现。行军的士兵们脚步骤然轻快,整支队伍士气高涨,连空气中都浮动着归家的热烈气息。
底比斯,到了。
这便是荷马笔下誉满天下的百门之都,三千五百年前这片大陆上最繁华的王城,是古埃及王权与神权交融的核心圣地。
厚重的城门全然敞开,城内百姓齐齐跪伏于道路两侧。沈星燃端坐马背,被眼前的盛世盛景深深震撼。
城内大道宽阔笔直,街巷规划井然有序,两侧屋舍鳞次栉比,商铺林立,商旅往来不绝。来自四方邦国的旅人身着各色服饰,步履匆匆,一派通商繁华之景。
道路沿途,一座座宏伟神殿拔地而起,擎天石柱直刺苍穹,神像庄严肃穆,空气里常年萦绕着香火与圣油交融的独特气息,神圣又肃穆。尼罗河畔舟楫穿梭,片片白帆倒映碧水之上,水运盛景尽收眼底。
街道上万千民众额头贴地,齐声高呼,声浪层叠直冲云霄,满是狂热与虔诚:“陛下神勇无敌,陛下万岁!”
“诸神庇佑埃及,尼苏特①万岁!”
沈星燃默然望着眼前一幕幕景象,心底五味杂陈。
她真切踏足了史书与壁画之外,古埃及最为鼎盛的黄金时代,可她不过是一个闯入历史洪流的异乡人,无根无凭,身不由己。
大军穿越大片神殿广场,最终停在城东一片殿宇连绵、塔楼纵横的庞大建筑群前。王宫,已然抵达。
宫门之下,文武百官、王室宗亲早已列队迎候,人人衣饰华美,举止恭谨,气氛肃穆至极。
人群之中,一道身着紫色华服的身影格外夺目。女子身姿高挑绰约,一袭紫色裹身长裙纹样繁复精美,头顶璀璨金冠,手中执持象征王权的连枷与弯钩,容貌倾城绝世,眉宇间自带与生俱来的高贵威仪,令人不敢冒犯。
她缓步上前,在图特摩斯的马前优雅俯身,行下最标准的王室大礼,声线温婉端庄,字句之间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尼菲鲁拉恭迎陛下凯旋。”
尼菲鲁拉。
沈星燃心中一动,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她知晓,眼前这位便是图特摩斯三世第一个大王后,执掌后宫与神殿祭祀诸事,是神权安插在王室后宫的代言人。
史书寥寥数笔早已写明,二人的婚姻本就是王权与神权相互妥协的产物,温情淡薄,只剩名分维系。
她下意识抬眼看向马背上的法老。
只见图特摩斯仅仅淡淡一瞥,目光未作停留,既无下马回礼,亦无只言片语的回应,面无表情地策马径直踏入宫门,冷漠得近乎绝情。
尼菲鲁拉脸上温婉的笑容僵了一瞬,那丝失态转瞬即逝,快得无人捕捉。她很快恢复端庄仪态,默默退至队列一旁,低垂的眼眸深处,悄然掠过一缕阴鸷冷光。
沈星燃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头莫名掠过一丝微松,可这点情绪转瞬便被无边的茫然与绝望吞噬。
身后,厚重的王宫大门缓缓合拢,沉闷的声响如同宿命落下的枷锁,将她与外界天地、与远在三千年后的故土,彻底隔绝开来。
眼眶骤然发热,酸涩的情绪汹涌翻涌,泪水几乎要挣脱眼眶滑落。回家的路,变得愈发遥远,愈发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