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教学楼顿时像沸腾了一样,挤满了吵吵嚷嚷的中学生们。
詹姆斯把累赘的书本塞进储物柜里,只留下来了几张作业纸。
他随手扣上储物柜,把轻飘飘的书包搭在肩上,跟着人流一起向外走。
转了三次学校后,他已经基本适应了陆地上的生活。
他转学不是因为打架,而是因为雅各布的“工作”。
雅各布从来不提自己在做什么,詹姆斯也没有问过。
但他总说自己要工作,总是不在家。等他工作不那么忙的时候,就要带着詹姆斯搬去下一个地方。
詹姆斯已经可以听懂陆地上的通用语了。但他越来越不想说。
他自己一个人从学校里走出来,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附近的菜市场。
他从一处处摊贩前走过,寻找着自己想要的食材,尝试着挑选出最好的,然后买下来带回家。
新家依旧是租来的,但房门上三道锁的流程并没有变。
詹姆斯熟练地锁门、放好装有食材的纸袋、再抛开自己的书包,一气呵成地任由他的作业本和试卷在书包里翻滚挤压,皱成一团。
反观摊在餐桌上的另一个笔记本,却是一副被精心呵护过的平整。
詹姆斯一条腿跪在餐椅上,俯首将其中一页上的内容又抄录了一份。
两张纸上都是他的字迹,记录着同样的食材和调料名,只是在用量的部分,还有几处空白没有填上。
他在试图记录莱拉的菜谱。
也许是菜市场的鱼不如码头的新鲜,也许是还差着什么调味料,詹姆斯一直在尝试,但还没有做出熟悉的味道。
他把铅笔和纸张放在料理台旁,处理起今晚要用的食材。然后像是做实验一样,把每一样食材和调料的用量记在那张纸上。
炉灶上的火焰燃起,在狭小的厨房里释放热量。
詹姆斯不得不打开水槽边的窗户,放进来邻里间吵闹的声音和若隐若现的味道。
锅盖下的蒸汽不时逸散出一点,勾着詹姆斯总想打开看看锅盖下的食材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又怕锅盖掀开的瞬间放跑让食物变美味的魔法。
他在炉灶边搬来一个凳子,目光在火焰和钟表间游移。
然而一阵没由来的风突然钻进了他的窗户里,唰地一声吹开詹姆斯放在台面上的纸张——
铅笔瞬间滚落在地,詹姆斯没空管。他飞快地伸手去抢救那张被吹起的笔记。
“嘶!”
詹姆斯的手背不小心碰到了锅边,将他烫了一下。
他赶紧换了一只手去拎笔记纸,然后将烫到的手伸到水龙头下冲洗。
冷水盖不过热烫的刺痛,詹姆斯只顾着在水声里琢磨该怎么保管他手中的记录,却忘了炉灶上还燃着的火。
等他手背上那道发红的烫伤没那么痛了,他才猛地想起来早该关火的事。
詹姆斯随手关了水龙头,把还没完成的菜谱塞到一旁压好,匆匆关掉火苗。
被他期待着的锅盖一掀开,一股混合着焦糊味道的香气立即飘了出来,成功的部分不多,更多的是在嘲笑他又一次失败。
詹姆斯有些烦躁地把锅盖丢回去,靠着橱柜,缓缓滑到了冰凉的地上。
厨房里的声音一停下来,邻居们的声音就变得令人难以忍受。
隔壁的夫妇又开始因为钱的事情吵架,两个人互相大吼着指责,把他们家的婴儿吓得大哭,也没人去安抚。
另一户的狗被这家的声音惊动,率先吠叫起来,其他人家的狗也紧跟着高高低低的叫个不停。
詹姆斯垂头盯着地上的瓷砖缝,忍不住两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但那些声音还在响。隔着薄薄的墙壁,顺着敞开的窗,全部挤进这间厨房。
他猛地站起身,胡乱扯掉自己身上的围裙,跑向了客厅里。
雅各布在抽屉的底层留下了一笔钱,作为他来不及回家时,给詹姆斯应急用的资金。
詹姆斯一把拉开最下层的抽屉,将它提出滑道,然后在积满灰尘的地上摸出一个崭新的信封。
他拿着那笔钱,顾不得将抽屉插回原位,便已经夺门而出了。
马路上的车因为他的横冲直撞尖声响着喇叭,被他惊动的狗被主人手里的绳子拉扯着,扬起前爪狂吠。
詹姆斯一直在跑,跑到上气不接下气,实在没有力气了,他就抓住身边的行人去问:“车站在哪里?”
被他撞上来的行人七手八脚地给他指点着方向,有的人指向公交车站,有的人指向长途汽车站,有的人指向火车站。
詹姆斯顺着这些乱七八糟的指引,好不容易搭上了一班驶向长途汽车站的公交车。
当他到达汽车站的时候,天已经有些黑了。售票的窗口只剩最后一个值班的还亮着。
看见詹姆斯焦急又狼狈的样子,值班的售票员忍不住前倾了一点身体,隔着玻璃问他:“孩子,你自己一个人?”
詹姆斯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捏着钱,急匆匆地说:“哪里有港口?我要去港口。”
“港口?你去那里做什么?”
詹姆斯固执地说:“我要回岛上,我要回家。”
大概是见他格外坚定,售票员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收下了他的钱,为他打印了一张去向港口城市的车票。
詹姆斯直到坐上跨城的大巴车,才稍微安定了些。他不记得雅各布是怎么带他从栖水岛来到的城市,但他记得港口和渡船,记得一班班颠簸的大巴。
他相信,只要他能找到有船的地方,他就能接近他的大海。
大巴车在破晓时分到了最近的一个港口城市。詹姆斯嗅着隐约的海风,转乘第一班发车的公交到了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