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中饮尽的空酒杯放回桌上，轻轻颔首，对威尔的看法予以肯定：“没错。维系公平的代价，是必须要置身事外。一旦我插手到这场棋局里，就无法再脱身了。”

威尔替他重新斟上酒，想通了一些曾经的困惑。他有些自责地对Mr. Grey说：“所以您昨晚才会把汤米从码头撤了出去。汤米和其他兄弟们的身份是摆在明面上的，如果他们掺入到昨晚的事情里，就等于您也参与到了这件事里。父亲，我……”

Mr. Grey抬起手，打断了威尔还没说出口的道歉。

“我知道你在那通电话之后，依旧会选择进到码头的工地里。但是威尔，你要明白，”Mr. Grey的话语中没有责备，他只是深沉地看向威尔的眼里，对他说，“你和汤米，我们是互相选择的家人。家人之间，没有‘连累’，只有‘选择’。你选定了自己要走的路，而我选择成为你的靠山。”

威尔拇指的指尖抵在自己的掌心，更加的愧疚。他回想着在新港工地发生的一切细节，忍不住追问：“那当时出现在码头的警察……”

Mr. Grey的掌心轻轻覆在了威尔的膝上，停留了片刻，才沉稳地开口：“我没法插手那里的局势，但我可以推动其他因素的介入。

“警察不会主动参与到帮派斗争里，所以我只能用公共安全的名义施压，让他们替你争取更多的余地。但即便如此，他们也是拖延到了天亮才行动。”

威尔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不知道该继续说些什么。

他发现自己的言语在此刻是如此的苍白无力，好像说什么都无法回报Mr. Grey为他所做的一切。

Mr. Grey观察着他的表情，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膝盖，重新靠回沙发里。

他换了一个话题，语气轻松地笑了笑：“所以威利，你现在可以和我讲讲你那个‘朋友’了吗？”

威尔自己也说不明白到底是因为什么，他只是听到Mr. Grey轻飘飘的一句话，就霎时从脸颊红到了耳根。

他不自觉地去摸自己的脖颈。即便他在出门前已经反复确认过，他露在衣领之上的皮肤并没有留下任何可疑的印记，心里却总是不安会不会遗漏了什么。

这下换作Mr. Grey笑着替他倒了一点酒。他像是所有捕捉到儿女窘态的父亲一样，对威尔此刻的反应颇为受用。

威尔理智上知道父亲的问话没有多余的含义，但他话说出口的时候，舌头还是像打了结：“他叫詹姆斯。我们两个……唔，在我念医学院的时候，在一起过一段时间。不过那个时候我不知道他真正的职业是什么，他也不知道我和您、和地下世界的关联。后来没过几年，在我成为黑医之前，我们就分了手。”

Mr. Grey陷在沙发里，挑眉看向他，“所以他是做什么的？”

威尔沉默了一瞬，在坦白和隐瞒之间短暂地权衡了一秒，而后如实回答说：“杀手。”

随即，他又立刻紧张地替詹姆斯辩解道：“但他与亚当和贝尼托的事情都没有干系。他是被人设计，才出现在了贝尼托一家的遇害现场，被当成了挂在通缉令上的靶子。只要小贝尼托之后能恢复正常，这个孩子就可以替他作证。”

Mr. Grey撑着脑袋，笑看威尔这一系列笨拙又不安的反应。

他有无数个问题可以继续问下去。可以问威尔和詹姆斯为什么在分手后还藕断丝连，一起掺和进了一连串的事件里；可以问威尔为什么这么笃信詹姆斯的清白……

但他只是观察着威尔的表情，轻飘飘地问道：“你还爱着他吗？”

威尔忽地一愣。

爱这个字眼太过于沉重，也令他陌生。

他好像在年少的时候热烈的爱过那个有所隐瞒的人，可这种感觉早就已经消失在了他们冰冷的沉默里，所以他才会和他分了手。

那他现在？

他现在还……爱着詹姆斯吗？

“……是。”

话音落下，情感比理智先做出了回答。

威尔的眼眶没来由的一热，在他惊觉自己说出了什么的那刻，险些有种想落泪的冲动。

幸好他还记得自己是在父亲的面前，克制住了那股翻涌的本能。

“威尔，威尔……”Mr. Grey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的目光慈爱地落在威尔的头顶，缓缓道：“在贝尼托一家的事上，如果他所说的是真的，我可以在小贝尼托清醒之后还他清白。”

威尔在他的话音里，有些迷茫地抬起头。

Mr. Grey不忍在威尔尚在脆弱的时刻迫使他直面现实的选择，但他也不得不向威尔陈明一切利弊，推着他迈出面向未来的下一步：“但我的孩子，你要知道，他是个杀手。他从前做过的事情，无法一笔勾销。法律要为死去的人维护公正，我也不能因为他是你爱的人就为他网开一面。”

“但是父亲……我……”威尔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扼得他嗓音喑哑着说不出话来。

他的心被一双无形的手狠狠地拧紧，让他所有的思绪都缠成了一团乱麻，一时无法顺畅的思考。

Mr. Grey看着他的慌乱，继续用那种沉稳的语气说：“但我只能算得上这座城市的半个法官，发生在这座城市之外的一切，都与我无关。

“威尔，我真不想这么说，但现在，到了你该做出抉择的时候了。”

“什么？”

威尔的眉头缓缓松开又皱紧。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父亲话里的含义，受宠若惊之余，又有些没来由的慌乱。

他可以选择留下来，摆脱帕特森和贝尼托的牵扯，但那也意味着他必须抛弃詹姆斯。

他也可以选择詹姆斯，拥抱一种全然未知、有可能安定，也有可能危险的生活。但代价是他要离开自己一直在刻意保持距离，但比他想象得还更在意他的家人。

Mr. Grey在威尔复杂的表情和心绪中没有催促。他从沙发中站起来，理了理外套的衣襟，说：“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让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慢慢思考。又或者，你需要让欧文带那小子过来，和你一起商量一下吗？”

“不，父亲，我……”威尔慌乱地跟着站了起来。

他竭力调整着自己口舌僵成一团的肌肉，使其能尽量正确的表达出他的想法，“我不知道要如何向您解释，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向汤米、向欧叔、向那些我还在意的人交代。但我……对不起……我对不起您，父亲。”

Mr. Grey的手稳稳地落在威尔的肩膀上，像是要借此传递某种能支撑着威尔的力量。

他声音沉稳，带着应允与宽容，安慰道：“威尔，你无须为忠于自己的内心而道歉，也不必为你的选择做任何解释。只要这是你真心选择的路，无论是什么，我都会支持你。”

而后他像往常一样，拍了拍威尔的肩膀，将他推向门外的世界，“去吧，我的孩子。去做你真正想做的事情。”

威尔感觉自己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了胸口，但却无法言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涌动在心头的所有情绪，汇成一字一顿的真挚话语：“谢谢你，老爸。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Mr. Grey的脸上露出了了然且欣慰的笑意。他粗鲁地抱过威尔的脑袋，在他的头发上亲昵地揉了揉，然后在威尔也心领神会的笑容中，送给他临别前的祝福：“去寻找你自己的巢吧，我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