掩在光亮后的人也疑惑地说了一声：“医生？”

见对方认出来了他的身份，威尔立刻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喝道：“先生，请让你的手下先放开那孩子！他受过惊吓，现在正处于应激状态。那孩子很可能就是贝尼托家的遗孤，他在案发现场见过真凶。如果你还想让他像个正常人一样，说出那天都发生了什么，就不要再伤害他了！”

大概是威尔的医生身份具有一定的权威性，屠夫沉默了几秒钟后，吹了一声意义不明的口哨。

水泥管另一端的人听得懂他的命令，威尔很快就听到了那孩子落到地上的声音。

虽然让这孩子自由之后，再想找到他的踪迹恐怕会比这次更难，但总比在这群令他恐惧的大人面前，加重他的应激更好。

可出乎威尔和其他人意料的，那孩子并没有逃往黑暗中。

他竟然再度钻进了水泥管里，而且飞快地爬向正在对峙的这一边。

在詹姆斯本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孩子穿过了一整条水泥管，扑到了他的身上，紧紧地抱住了他的大腿。

在寂静的手电光中，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了，那小野兽一样的孩子，磕磕绊绊地开口向詹姆斯求救：“救……救救我……叔叔……救救我妈妈……”

詹姆斯看了看掩在手电光后面的枪口，只是略一犹豫，就缓缓地在那些人面前半蹲了下来。

他一只手还举着，另一只手已经轻轻地抱住了仍在颤抖的孩子。

有这些光亮在，詹姆斯终于可以确定这孩子就是他在命案现场见到过的小贝尼托。

小贝尼托顺着他的动作，一头扎进他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脖子，在他耳边不停呜咽着。

“医生，这是怎么回事？”屠夫虽然在和威尔说话，手中的枪口却一直稳稳地瞄着詹姆斯的脑袋，他问道：“你为什么会和这个人在一起？”

威尔的额角不断渗出冷汗，他知道，自己如果不能说服这些人，恐怕今晚就保不住詹姆斯的性命了。

威尔的喉结紧张地滚动了一下，他指向詹姆斯，解释道：“屠夫先生，关于这孩子还活着的信息，正是这个人递给你们的。案发那日，他也是被人设了局，才进入了贝尼托家。有人希望你们把他当作凶手，这样就能利用他来撇清自己的嫌疑。”

屠夫警惕地问：“你有什么证据？”

威尔的心脏狂跳。

他和詹姆斯推理至今，除了詹姆斯单方面的证词，确实没有更明确的证据。但他又不能明说这一切都只是他们两个的想法。

威尔只能借反问来迫使屠夫思考：“如果这个人就是凶手，他刚才明明有大把的机会将这个孩子灭口，又为什么要留着这孩子的命？而这孩子是贝尼托家的目击证人，如果他是真正的凶手，这孩子又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找他求援？”

屠夫却没有被他唬住，继续追问：“你凭什么证明这孩子姓贝尼托？”

威尔下意识地看向詹姆斯。

他确实无法确定这孩子的身份，但詹姆斯一定知道。

詹姆斯感受到了威尔的目光，却没有回头和他对视。

威尔可以替他辩护，但他不是他的证人，有些事，只能由他自己进行解释。

“如果你们检查过案发现场，”詹姆斯冷静地开口，“就应该知道，当时在一楼的客厅内至少藏着三个杀手。在这个城市里，会成群结队行动的杀手组织，就只有黑鸢。

“你们家的少爷和议员虽然有过争执，但不至于互相消耗到现在这个局面。有人利用这一系列的事，从中获取了更多的利益。谁想要把这个港口占有的更多，谁就有嫌疑。”

屠夫依旧不为所动：“即便有人买凶杀人，你怎么证明你不是受人指使的杀手之一？”

这下换成詹姆斯也有口难辨了。

眼看场中局势陷入僵局，威尔望着詹姆斯的侧影，下定决心说：“既然这样，我们可以一起去Mr. Grey的面前裁决。”

Mr. Grey是城中最有威望的□□教父。狠辣虽然是他一路走来的代名词，但处事公正才是他帮他赢得敬畏的根本原因。

尽管威尔出于各种理由，都不想让父亲和家族中的人知道詹姆斯的存在，但在性命攸关的当下，他也不得不打出自己最后的底牌。

而后果然，屠夫在犹豫和纠结过后，垂下了自己的枪口。

他不想给这个杀手活命的机会，但他更想知道亚当遇害的真相。

屠夫的手下们虽然心有不甘，却也只能随着老大的决定，暂且放下手中的枪和心中的杀意。

但显然，还有其他的人不满意这场对峙的结果。

工地上的建筑材料有高有低的堆叠着，他们这伙人正处于地势最低洼的一侧，且有灯光照明，最容易成为藏在暗处的第三方势力的靶子。

“砰！”

毫无征兆地，一声爆裂的枪响霎时撕裂了寂静——

子弹从远处的高地飞来，精准地击中了屠夫布置在最外围的一名手下。

子弹激起的回声尚未散去，便有更多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从多个方向包抄而来！枪声转瞬连成了一片！

水泥管前的这群人都是训练有素的老油条。屠夫的手下立刻转身开枪反击，有人在枪声中咒骂了一声：“他妈的！有尾巴！”

屠夫则立刻按灭了自己手中的手电，吼道：“关灯！找掩护！”

詹姆斯的反应比他们还快。

他在枪声响起的那一刻就已经一声不吭地把小贝尼托从自己怀里扯下来，不顾那孩子的挣扎，把他强行塞给了威尔。

然后他在骤然的黑暗中按住了威尔的肩膀，将他推向建筑材料间狭窄的通道。

“走！”他声音压得极低，干脆得不容置疑。

屠夫却在这时追了上来，在一片漆黑中钳住了詹姆斯的手臂。

屠夫的枪口不忘抵着他，低吼着问：“你要往哪跑！？”

“避开狙击手！”

詹姆斯在他的枪口下不避不躲，反客为主地命令起屠夫和他的手下，“想活命就跟我来！”

屠夫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面有不忿地松了手，招呼着自己的手下：“跟上他！”

一行人借着夜色和复杂地形的掩护，且战且退。

在这逃命的关键时刻，被詹姆斯护在最前面的威尔却猛地刹住脚步，半蹲到地上。

他的膝盖一时没掌握好轻重，撞在地上发出沉闷地一声响。

詹姆斯刚要急切地问怎么了，就听到了小贝尼托剧烈的呕吐声。

威尔飙升的肾上腺素和心率几乎将他自己的血管捅爆，喉咙紧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刚刚在察觉到怀里的孩子正在抽搐的那一瞬，就凭急救医生的本能，立刻蹲下身将他调整到了面朝下的姿势，以免他因呕吐而窒息。

“枪声使他应激了。”威尔哑声给出判断。

他在黑暗中迅速探过小贝尼托的颈动脉、鼻息和额头，紧急确认着他的生命体征。

“我们不能停在这里！”詹姆斯伸手去拉威尔的防弹背心，转头对屠夫急声道，“必须先把他们藏起来！”

“好！”屠夫对此毫无异议，立刻吩咐手下：“抢占高地，反制狙击手！”

詹姆斯仰头观察了一下四周，迅速地补充道：“工地有探照灯！能把那些老鼠照出来。”

有了组织反攻的目标，屠夫的手下们立刻在老大的命令下，训练有素地分散了出去。

剩下的三四个人继续掩护着他们从身后的追击中撤退，一起往建材区的深处藏匿。

威尔虽然自小在街头长大，却从来没经历过真正的枪战现场。

他一手抱着小贝尼托，另一手抵在这孩子的脖颈，时刻关注着他的体征。

他实在分不出更多的注意力，就只能由着詹姆斯摆布，完全不知道自己被他推向了哪里。

詹姆斯则高度专注地评估着周遭，既要立刻判断出合适的逃亡路线，也要留意有没有能让威尔躲藏的地方。

但在最深的夜色中，即便他有狼一样的眼睛，也很难做到面面俱到。

没有人能在这种情形下感知时间。

当第一束探照灯亮起的时候，威尔几乎以为这是提前到来的白日。

有这第一束光的援助，他们立刻就能看清追在身后的一群身着黑衣的杀手们。

屠夫的人逐渐占据了优势，在拉扯中占据了更多照明的优势和地形的先机。

詹姆斯因此多了一丝喘息的余地，他分出一部分注意力，很快就寻找到了一片由雨布盖着的建材堆。

他紧急拉住了威尔的手臂，飞快地掀起雨布的一角，踢开那下面的杂物，为威尔腾出了空间，然后将他和小贝尼托一起藏匿在了雨布之下。

他来不及吩咐任何事，便要匆忙地落下手中的雨布。就在这时，威尔却伸手阻拦了他一下。

“等等！”威尔说着，伸手去扯自己身上的快脱装置。这还是他们临出门前，詹姆斯在为他穿上这件防弹背心时，顺便教给他的小知识。

威尔胡乱地掀掉自己身上的保命装备，强硬地塞回詹姆斯手里。

不必他多说什么，詹姆斯就知道他的用意。

詹姆斯在探照灯的光亮中，无声地笑了笑，接过了威尔的好意。

他抓着雨布边缘的手再次落下，然而这次，却是他自己突然停住了动作。

“栖水岛。”

他的声音几乎淹没在周遭的嘈杂里。

威尔仓促地追问：“什么？”

詹姆斯半蹲在地上，带着与当下的场合格格不入的轻松，笑着看向威尔，“我老家的那座小岛。”

后面的话他没来得及再说，对战的枪声就已经临近。

他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深深地看了威尔最后一眼，然后果断地落下手中的防水布，转身跃向了另一侧。

威尔在再次来临的黑暗中听见交火的枪声离他越来越远。

他抱着怀里的小贝尼托，触着他归于平稳的心跳声，心领神会地替詹姆斯补全了后半句：“我等你回来……一起去。”

日出的光芒逐渐从海平线升起，探照灯也因此而黯然失色。

威尔在寂静的雨布之下，听见了由远及近的警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