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珩在客栈一夜未眠。
白辞月走后他没有再去追问霁寒声任何事。只是照常在天井里扫完地,照常在偏殿把洗好的碗码进竹篮里,照常把祈愿录翻到新的一页,磨好墨,等霁寒声坐下后才将笔递过去。这些事他做得很自然,和平日没有任何区别。但他做得太认真了。认真到每一只碗都擦得比平时多了两遍,认真到祈愿录边缘沾了一小片墨渍他就停下来用指腹轻轻蹭掉,蹭了好几回才罢休。
霁寒声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说破。只是在望珩替他递笔时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腕。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去哪。”
“云都。”
望珩抬起头。霁寒声把笔接过去放在供案上,动作还是那么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明天要去镇上赶集的小事。
“你要去司命殿找乔矜玉。我陪你去。”
望珩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的。这个人什么都知道——白辞月那天在廊檐下说的话他大概一句都没有漏掉,只是当时在灶间煎药,没有走出来。他把霁寒声的手翻过来,按在他掌心那道旧疤上,没有追问,没有劝退,只是说了两个字。
“也好。”
云都。凌霄殿偏阁。
景以深今日穿了一身天青色的广袖长袍,腰间系着白玉佩,坐在案前批折子。他的坐姿端正,握笔的姿势也端正,远远看去就是一位正兢兢业业处理公务的天君。但云之君知道他不是。他批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也不喝,只是在手里慢慢转着。茶是云之君刚沏的,温度刚好入口。他把茶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你今日已经转了四回茶盏了。”云之君坐在旁边的矮几前,手里翻着一本医典。他没有抬头,声音淡而稳,像是在陈述天气。
“茶太烫。”
“不烫。我试过了。”
景以深把茶盏搁在案上,转过头看着云之君。云之君今日穿了一身霜白窄袖长袍,袖口收得利落,露出一截手腕。他正低着头看医典,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影。景以深没有说什么,只是把他手中的医典轻轻按下来,指着扉页上那个自己帮他写的批注。
“你在看这一页。这一页讲的是灵脉损伤后遗症,你上次看过了。”
“复习。”
“那你复习到第几遍了。”
云之君抬起头看着他。景以深靠在椅背上,侧身对着他,一只手撑着下颌,另一只手还按在那本医典上。他的眼睛里有极淡的光,唇角的弧度也很淡,但他把医典从他手里抽走放在茶几上,握住了他的手腕。他扣住他拿笔的那只手,力道不重,却不给他抽回去的余地。
“你今天比我还不对劲。从早晨起你就一直在看这本医典,看了几个时辰了。”
云之君沉默了一息,放下笔:“你也是。你今天转了四回茶盏,折子批了几份,每一份都写的是‘再议’。工部那本你上回已经批了再议,今天又是再议。他们不敢再议了。”
景以深轻轻笑了一声。他松开云之君的手腕,把那只被他转了好几回的茶盏端起来,终于喝了一口。
“乔矜玉昨天来找过我。”云之君说。
“我知道。”
“他说命轨上多了一本新卷轴。霁寒声的。”
“我知道。”
景以深把茶盏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时,方才那层打趣的轻松已经褪干净了,像是被风吹走了。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卷极薄的卷轴放在案上。卷轴上没有署名,只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
“这是千年前我在天道面前替他写的留档。霁寒声散尽神力落地仙之末时,我在天规律条上把他从‘神’改成了‘待考’。不是神仙,也不是凡人,是待考。待考的人不受天道直接管辖,也不在命轨的正常序列里。这卷留档我藏了千年。现在天道在查。”
云之君听完这段话时面色依旧很淡,但手指停在了医典边缘,停了好一会儿。
“天道为什么会突然查。”
“不知道。但是过段时间我会去和天道谈谈。”
“你又去。”
“不然谁去。总不能让霁寒声自己去。”
云之君没有说“你不能去”。他只是放下医典,站起来走到景以深面前,把他从椅子里拉起来,让他看着自己。
“你上次跟天道谈话,回来躺了半个月。这次你去,带谁。”
“我——”
“带谁。”
景以深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惯常的从容笑意,是另一种——被人看穿后无计可施的笑。
“你。”
“还有呢。”
“没有了。”
“那就带我一个。”云之君松开他的手腕,把他肩上被窗风吹歪的衣领理正,“够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