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宁的电话只打了不到十分钟。但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我脑子里:
“照片是我寄的。”
“李飞的手札,一九八六年我亲手交给你母亲的。”
“你外公把记忆留在了血脉里。那些画不是你画的,是他借你的手在画。”
“等你画到第七张,你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有人希望他彻底消失。名字、痕迹、所有的一切,都从这个世界上抹掉。”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车棚里站了很久。早晨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对面的教学楼上,瓷砖墙面反射着白光,刺得人眼睛发酸。
然后我请了假,开车回家。
进门之后顾不上换鞋,直奔书房,从画夹里抽出那三张画,一张一张摊在书桌上。
第一张,老槐树。我把台灯拉到最近,俯下身凑近了看。那个男人的右手——确实是握拳的。之前我只注意到他的侧影和衣服的颜色,从来没仔细看过他的手。但现在我看见了,他的右手攥得很紧,指节的凸起在灯光下形成几道细小的阴影。拳头里好像握着什么东西。
我眯起眼睛,把画举到灯底下,侧着光看。铅笔线条在斜射的光线下呈现出细微的起伏。他的拳头不是完全闭合的——食指和拇指之间有一道缝隙,缝隙里隐约有一些短线,像是某种物体的轮廓。但画得太模糊了,看不清是什么。
我又看第二张画,黄土房子。这一次我注意到之前忽略的细节:那些房子的窗户虽然小,但其中一扇窗户后面,似乎站着一个人。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
第三张画,苏婉宁的侧脸。这张画最干净,就是一个女人的侧脸,没有多余的线条。但这一次我注意到她的眼神——她微微侧着头,目光看向画面的左上角,像是在注视什么东西。我顺着她视线的方向看去。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留白。
但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我画这张画的时候,苏婉宁在看什么?
我拉开书桌的抽屉,翻出一个放大镜,一格一格地检查第一张画的每一个角落。
男人的衣领,深青色,没有花纹。头发,短短的,有些凌乱。耳朵,轮廓普通。侧脸的线条从额头到鼻梁到下巴,干净利落——
我停住了。
放大镜下,那个男人的耳垂上,有一道很细很细的线。不是皱纹,也不是衣领的线条。那是一道弧线,从他的耳垂延伸到下颌角的方向,像是——
像是眼镜腿。
我放下放大镜,心跳又开始加速。
这个男人戴眼镜。
在第一张画里,他的侧影挡住了眼镜的大部分,只留下耳垂后面那一小段弧线。我之前从来没有注意到。
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穿着深青色衣服,站在槐树底下,右手握拳。
他是谁?
我起身走到书架前,拿下那个牛皮纸信封,把里面的老照片一张一张抽出来。除了那张合影之外,其他的照片都很普通——家庭聚会、河边游玩、几个年轻人的合影。照片上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
我拿起那张合影,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送李飞同志最后一程。如果李飞是一九八六年夏天走的,那他走的时候,是多大年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