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夜,冷得像铁。
风沿着城墙裂开的缝隙灌进来,穿过长街,穿过胡同,把远处几点昏黄灯火吹得忽明忽暗。
沈之光走在巷子里。
脚步很轻。
像一片雪落下。
他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不是街头巷尾那些拿刀的人。
也不是军统惯用的跟踪。
而是一种更安静、更耐心的注视。
像蛇盘在黑暗里。
不动。
却始终盯着猎物的喉咙。
巷口越来越近。
风忽然停了一瞬。
四周静得诡异。
沈之光没有回头。
只是微微抬眼。
屋檐尽头,一点极细微的亮光闪过。
转瞬即逝。
镜面反光。
狙击镜。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脚步却没有停。
反而快了半拍。
下一刻。
枪声撕开夜色。
砰——
墙面炸开一团碎石。
子弹擦着肩头掠过。
火辣辣的疼。
沈之光借势前扑,身体几乎贴着地面滑出去。
第二枪紧随而至。
雪花被打得四散飞扬。
他猛然蹬墙而起,身影翻上旁侧屋檐。
风雪呼啸。
远处那道人影显然愣了一下。
似乎没想到第一枪落空之后,对方竟还能准确锁定自己的位置。
黑影收枪便退。
动作极快。
可沈之光更快。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掠过屋脊。
积雪簌簌滚落。
不过十几息。
黑影已经退到屋檐边缘。
再退一步。
就是十几米高的街面。
沈之光没有给他机会。
手腕骤然扣住对方持枪的右手。
咔嚓。
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黑影闷哼一声。
枪掉进风雪里。
“谁派你来的?”
声音不高。
却冷得像冰。
黑影咬紧牙关。
额头青筋暴起。
沈之光手上再次发力。
“说。”
黑影忽然笑了。
嘴角一点点咧开。
像在看一个死人。
“你真以为……”
“还能查下去?”
风声掠过耳边。
沈之光眼神渐沉。
“是谁?”
黑影没有回答。
只是抬起另一只手。
速度快得异常。
指尖掠过脖颈。
沈之光瞳孔一缩。
已经晚了。
黑色血线顺着嘴角流下来。
剧毒。
黑影身体一点点瘫软下去。
临死前,那双眼睛仍死死盯着沈之光。
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怜悯。
“你已经……”
“死了。”
声音断在风里。
尸体坠下屋檐。
砰的一声。
被风雪吞没。
沈之光站在原地。
许久没有动。
雪落在肩头。
也落在眉间。
他缓缓抬头。
望向北平城深处。
万家灯火在风雪里摇曳。
忽明忽暗。
像无数双藏在黑暗里的眼睛。
这不是沈怀义的人。
沈怀义没有这样的手笔。
顾行舟更不会。
那么——
还有谁?
风越来越大。
吹得衣角猎猎作响。
沈之光忽然笑了一下。
极淡。
“终于坐不住了么。”
声音散进风雪。
无人回应。
只有远处钟楼传来沉闷的钟声。
一下一下。
像某种倒计时。
——
江南的雪落得很轻。
像怕惊醒旧梦。
书房里灯火温黄。
江惠沁安静坐在桌前。
面前堆满账册。
厚厚一摞。
最早的一本,已经是十几年前。
她翻过最后一页。
目光停在一个数字上。
很小。
小到几乎不会有人留意。
用途栏只写着两个字。
杂费。
她盯着那两个字。
许久没有说话。
门被推开。
陆承宇走了进来。
“还没休息?”
江惠沁没有抬头。
指尖轻轻落在账页上。
“你看这里。”
陆承宇俯身。
眉头渐渐皱起。
“有什么问题?”
“这笔钱。”
江惠沁声音很轻。
“每个月都有。”
“连续三年。”
陆承宇怔了怔。
再次低头。
金额确实不大。
若非刻意翻查,根本发现不了。
“谁签的字?”
江惠沁把账册翻到最后。
一个熟悉名字映入眼帘。
江守诚。
屋内忽然安静下来。
雪落无声。
陆承宇缓缓抬头。
“你的意思是……”
江惠沁合上账册。
啪的一声轻响。
像某个尘封多年的秘密被重新扣开。
“这不是支出。”
“是买卖。”
陆承宇神色变了。
“买什么?”
江惠沁沉默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