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屹岩再次不声不响地离开了。
林清和把车停在路边,第不知道多少次点开陆屹岩的微信。
聊天记录停留在一个星期前,陆屹岩近乎乞求地跟他说不要躲。
文字没有语气之分,但林清和太了解这个他亲手养大的男孩,陆屹岩开口的话只会比他设想的更加可怜。
他很没出息的没有回复。
同样的,他现在也很没出息地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在害怕,从四年前……不,从更久以前就一直在害怕。
十几年过去了,失去亲人的痛苦,失去爱人的痛苦,像深埋与血管中游弋的钢针,无时无刻不在横冲直撞地刺痛他。
前天的一巴掌已经把他的“弟弟”推到了悬崖边上,哪怕一个不合适字眼,都足以让他失去他的弟弟。
不,不是的,任何一个字眼都会导致同样的结果。
至于,喜欢吗?
重要吗?
车前有人经过,林清和摁灭了屏幕,车门打开时跟对方打了声招呼。
苏俊鸿坐进副驾,一边系安全带一边打趣:“上次果然不是你的车。”
他眯着眼用力吸了一口气,说:“用了什么香薰,好独特的茶香。”
“放了个普通的茉莉花茶包而已。”林清和说。
今天约好了跟相关工作人员去王宏材家走访,苏俊鸿不知道从哪得到了消息,只好带着他一块去。
哎。
王家村是远近闻名的民风彪悍,三不五时就会出点打架闹事的新闻,一逮就是一帮子,他自己过去都挺忐忑,更别说还带着细皮嫩肉的秘书长。
“情况一不对咱们就先撤,一回两回的肯定聊不下来,今天先过去看看他家里人的态度,我有其他办法。”林清和嘱咐道。
就苏俊鸿身上那件外套给弄坏了他都赔不起,更别说人了。
“千万别跟他们起急,村民都是一起的,院儿里喊一嗓子互相都能听得见,村里留下的年轻人下手都没个轻重。”林清和又补充。
上次他们就吃过这亏,王宏材他奶奶辈分高,一嗓门叫出十来个青年把他们给堵了,村支书说破了嘴皮子才没动手。
苏俊鸿笑了笑打趣道:“怎么不像去拯救失学儿童,更像要深入虎穴,剿灭悍匪啊。”
得,城里人不信邪。
林清和在心里叹了口气,只能他多顾着点儿了,幸亏苏俊鸿看起来也不像冲动的人。
车一直开到王家村村委大院,一个中年男人带着俩小年轻从屋里迎了出来。
年龄大的那个林清和认识,是王家村的村主任。
“这是妇联和镇上的同志,都是咱王家村人,好说话。”村主任说。
王宏材家在住宅和耕地交界的位置,顺着大路走差不多十五分钟就能到。
过完年村里人走了一半儿,只剩下老年人零零散散地散在路边唠嗑,他们几个人经过的时候会切换成好奇的窃窃私语。
“村里平常没什么人来,老头老太太们都觉得新鲜着呢。”其中一个年轻人说。
拐到王宏材家那个路口的时候,林清和突然听到一声破音的喊叫。
“放我出去!”少年的声音嘶哑,喊完连带着一串咳嗽。
接着是其他人一连串本地口音的土话,连说带笑,听不太清。
林清和看了村主任一眼,他说:“把头的两家都搬走了,就五奶奶……王宏材跟他奶奶还住这儿。”
几人赶紧小跑过去,大门一推开,十几双眼睛唰唰唰一齐转了过来,吓了林清和一跳。
来者不善啊,他下意识往苏俊鸿前面挪了挪。
“林……咳咳、老师,林老师,咳咳。”王宏材被关在四面漏风的柴房里,灰头土脸,从木门的破口往外看着。
大冬天的,站门口都能听到他上下牙打颤的声音。
“五奶奶这是干啥呢,再给冻出个好歹。”村主任赶紧上前想开门,推了两下没推动,倒让周围的人哄笑一场。
王宏材他奶奶坐在堂屋门口,浑浊的眼睛瞪得溜圆,指着林清和说:“冻坏了也比你个狗娘养的帮外人拐带我孙子强!”
又是一阵笑声,村主任被下了面子,脸也黑下来,拍着一圈不良少年青年中年往外赶:“去去去,回家去!”
妇联的小伙子姓张,管王宏材他奶奶叫了一个林清和没听过的称呼,说:“上初中又不住校又不花钱的,咋是拐带呢!”
显然这种小辈儿的话在老辈子的耳朵里比放屁还不如。
老太太掏了掏耳朵,坐地上开始干嚎,无非是早工作早赚钱娶媳妇,去晚了工作都是别人得了,谁谁家谁谁赚了大钱,老谁家的小谁读完书还不是去端盘子巴拉巴拉……
上次来就是这么一招,车轱辘话来回说。
不多时,外头火急火燎又来了俩中年人,念叨着“清官难断家务事”,把跟林清和他们一道来的俩小伙子叫走了。
林清和跟苏俊鸿无奈地对视了一眼,劝是劝不动的,说几句软话把孩子先弄出来,其他的等援军到位。
苏俊鸿微微点了下头,却突然上前说:“老太太,国家说了九年义务教育必须得念,您这可算是犯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