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和最不擅长逢场作戏，就连同事间的聚会都能推则推，更别说是这样的商务场合。

他一再找借口推脱，却都被苏俊鸿一一化解，加上校长和主任又发了话，再坚持要走的话场面就难看了。

事关那么多学生的学习环境，他还是听话的坐到了苏俊鸿的旁边。

桌上聊得倒都是教育问题，但话题都集中在宏观的政策和意识形态，云里雾里的，跟林清和这种执行者关系不大，他也没兴趣听。

不过林清和始终保持着基本的餐桌礼仪，不走神也不看手机，目光一直跟着说话的人走。

他还挺意外的，考察团里竟然一直是季子屏在说话，司宁敬酒，苏俊鸿的话却很少。

这人名片上的职务是秘书长，在林清和的概念中，应该是酒局上最游刃有余的人。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左右，他借着接电话的由头从包间退了出来。

想抽根烟。

他从来不在学校抽烟，所以身上不爱带烟，都放车里。人都走出门口了想起来今天开的车还不是自己的，只能又折返回前台现买。

刚要进大门时，碰到苏俊鸿走出来，嘴上斜着叼了根烟，烟盒还拿在手上，跟之前那副正儿八经的精英形象很不一样。

林清和都怀疑出了门他就要往马路牙子上蹲了。

“林老师，来一根吗？”苏俊鸿问，说话时烟上上下下跳得厉害。

拒绝了再去买烟也太刻意了，林清和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俩人一边往外走，苏俊鸿问道：“林老师不常参加这种饭局吧？”

林清和不置可否：“看来是露怯了，我就是个教书匠。”

“哎，一线教育工作者才是最值得敬佩的，”苏俊鸿给林清和点了烟，“我从小的愿望就是当老师，结果毕业干了不到一年就跑了。”

林清和疑惑地“嗯”了一声。

苏俊鸿倒是笑得坦然：“得应付家长、领导，二十四小时在线，那会儿觉得太累了。”

“还好，当代社会都一样的。”林清和说。

“确实，到了社会上才发现咱们打工的到哪儿都是牛马，”苏俊鸿缓缓吐出烟雾，笑了一下说，“饭桌上那些陈词滥调，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林清和也弯了弯嘴角。

“其实我也不爱听，有这时间我去学校门口当个志愿者都比这有用。”苏俊鸿又笑着说。

林清和说：“教育的进步很多时候也是这么谈出来的……”

他说着说着没了声儿，刚在街道那边的老门脸儿附近看到个小孩，很眼熟。

“怎么了？”苏俊鸿跟着看过去，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林清和的表情僵着，烟蒂在垃圾桶让一碾，说：“不好意思，我有点事。”

说完，他往那边儿跑了过去。

那儿有家汽修店，面积不大，但停的车不少，刚他看到的人就在这里。

“王宏材！”林清和推开门，在机器的噪声里叫了一声。

“谁叫我？”近处的工位上站起来个瘦不拉几的小男孩，个头跟车差不多高。

男孩身上都是脏兮兮的油污，脸上也抹了两道黑，在看到林清和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林、林老师……”王宏材低下了头，畏畏缩缩一副做错了事情被发现的样子。

这一下子把店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了过来，林清和往他那边走了几步，笑着说：“路过，找你有点事。”

王宏材犹犹豫豫地跟旁边人打了声招呼，在那人不耐烦的眼神里跟着林清和出了门。

这小子以前是林清和班上的学生，学习成绩不算太好，但也还没到放弃的程度。父母常年在外地打工，他跟着奶奶在乡下生活，约等于没人管。

之前刚上四年级的时候，有天王宏材没上学，林清和去他家找人才知道，他奶奶觉得上学没用，给找了个木工师傅说是去当学徒了。

林清和劝了好几天都没用，还是找了妇联和村支书一起上了三次门，说要罚钱了老太太才答应让他继续上学。

这事儿才过去了两年而已。

林清和领着王宏材进了旁边的奶茶店，店里没客人，他俩坐到了最里面去。

“都上手修车了，又多久没上学了？”林清和问。

王宏材的头一直低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怯怯地说：“还不会修……刚来。”

“还上学吗？”林清和又问。

王宏材黢黑的手指使劲儿扣着奶茶杯，头埋得更低了。

林清和啧了一声，哭笑不得地问：“合着上这两年学是糊弄我呢？”

王宏材猛地抬起头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吱声，头又低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