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诞生于海水,死在这里好像也不赖。耳边尽是海水的咕噜声,被鲜血染红的海水竟然有着不一样的美感。啊啊,我也差不多要死了吧,没想到死前的这段时间那么漫长,我还要忍受疼痛和窒息感的折磨,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
“我伟大的女神欧律诺墨,现在是您觉醒的时候了!大地即将陷入黑暗,只有您能给带来光明。”
死前的幻听么?一定是太过痛苦以至精神错乱了,但我发觉自己的意识在逐渐清晰。我正在下沉,同时鲜血也不断地被海水散开。
怎么回事?这不对劲。
“我是海之友善的涅柔斯。”
“我是原始海神蓬托斯。”
谁啊?为什么我死前还要听这两个男人在我耳边吵吵,头疼得难受,但我现在也没有力气,只能任由自己不断地下潜。然后听着他们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话。
【连安宁的死亡,我都无法拥有吗?】
“创造了世界的女神欧律诺墨,在一切的伊始也创造了自己的丈夫大蛇俄菲翁,可在这之后,俄菲翁却想将创世的功劳占为己有。他向女神挑战并破坏天地。(注1)”
“为了创造之物的女神只能忍受着悲痛与自己的丈夫开战,并最终封印了俄菲翁。用神力修复了世界并将自我封印。欧律诺墨的灵魂曾受到创伤所以陷入沉睡汲取万物的力量来恢复。某一天苏醒。”
所以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吗?我是这么想的,只不过目前也没有力气说话。
“帕西忒亚,我的孩子,你就是承载着欧律诺墨女神灵魂的载体。”
是涅柔斯的声音,不过死前我听到这个消息自己内心也没有特别大的波澜了。载体?创世的女神?这难道是我穿越的真正的原因吗?那正好,赶紧让我死了给这位女神腾地方。
“力量的衰退,俄菲翁即将从塔尔塔罗斯的深渊脱逃,届时整个世界都会被吞噬。您必须重新封印他。”
“一定要是我吗?”疼痛已经褪去大半,看来似乎不是我死给她腾地儿的操作,我终于可以说出我的疑问。“什么欧律诺墨……这种时候突然这么告诉我……”这么大的责任说来就来,是在开玩笑吗?我一点思想和心理准备都没有。
“您将作为欧律诺墨女神转世重新降于这个世界。”
“我……”没有拒绝的权利吗?我本来已经做好面对死亡的觉悟了,可现在却突然告诉我不用去死,还要作为什么女神的转世,我一时无法接受。
“如果不阻止他,这个世界,您所珍视的一切都会消逝,您身边的人不是已经被他害过一次了吗?”
因为和欧律诺墨相关所以俄菲翁才会这么讨厌我吗?那个奇怪的声音,怪不得他一见到我就要杀死我。这一次的事也有他插手吗?
我好像无法拒绝。我无所谓自己的死亡,可我的朋友,我的亲人,我的爱人,都会因为这场灾难死去。
“您现在的身体已经无法再继续存活了,我们将奉上您新的身体与力量,在您恢复力量和记忆前,请以我的长子伊斯塞提克生活下去,我的儿子涅柔斯会帮助您。请替欧律诺墨女神守护这个世界吧!”蓬托斯解释。
说了半天,看来我是不能痛痛快快地去死了,只能被迫接下这个责任。当我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已经换了一个身体,是男人的身体……算了,都不重要了。无奈之余,源源不断的力量涌入体内,完全不一样的感受。与其说是欧律诺墨转世我更愿意相信自己现在是个女神代理人的身份,如果接受这个想法的话也没那么多纠结了。
“现在由您来掌管海之奇观,海之力量,海之愤怒与海之危险的神职(注2),直到您恢复力量的那一天。”蓬托斯的声音逐渐消失了。
活动了一下,我拉上原来帕西忒亚的身体游上岸。虽然还是有些不适应,毕竟短短的一段时间里我接受的信息量太大了。现在我的身份也完全不同了,作为另一个人活了下来,我该如何面对修普诺斯?
我抱着帕西忒亚的身体走到了岸上,真是惨不忍睹,鲜血浸透了她的长裙。自己还真是死得好难看,换了个身份活下去,我果然将要失去我最珍贵的东西吗?
“帕西忒亚!”我的身体颤抖了一下,是……修普诺斯吗?以另一副姿态见他,希望他不要认出我,就当帕西忒亚死了吧!我不希望他卷入这场争斗,如果那股力量真的如此可怕,那俄菲翁的事,绝对不能和修普诺斯扯上关系。
他浑身湿透了,颤抖着来到我面前,我尽量保持着冷静。
“我……我是四相海神伊斯塞提克,你是在找这个海仙女吗?”不能有任何情绪波动!我努力地克制自己。
我第一次见到修普诺斯的泪水,没想到竟然是作为一个旁观者。
“她的灵魂已经碎裂,其实她的寿命本也要尽了,你不用太伤心。”我很不会安慰人,不知道这样他会不会好受一点,反正已经终结了,就让那个海仙女帕西忒亚就此永远地死去吧!这世上只需要有伊斯塞提克就够了。
曾经的你为了我可以放弃生命,那么现在俄菲翁也好,宙斯赫拉也好,所有企图伤害你的人,就让我来面对。我应允了蓬托斯与涅柔斯的请求,接受了这样的新身份,老实说我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也完全不知晓所谓的未来,但已无法反悔。
帕西忒亚已经死了……无论我怎么克制,手还是抖得不行。我颤颤地放下了自己曾经的身体,可占满了鲜血的双手却止不住地颤抖。
【是悲伤吗?】
我本来已经已经释然了,如果就那样死去,我便也心满意足了。可我没想到,我竟然还能再次见到修普诺斯。我看着他扑到了帕西忒亚的身前,看着他抱着曾经的我悲伤地哭泣。而我……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离开,我连起身离开的力气都没有。我只能这么跪着,看着他,看着帕西忒亚残破不堪的身体,任何安慰的话语都说不出口。
【我的爱人】
我的爱人就在我的眼前,可我却再也无法触碰到他了。天空之中的黑色乌云还未退去,在呼啸的海风之中,只剩下我爱人的哭泣。
这是我无法承受的痛苦。
不要哭……不要再哭了……我想伸手,可手上鲜红的血液就像刺进瞳孔的利刃。我也在哭吗?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们该走了,伊斯塞提克。”
谁?我不知道是谁在叫我……伊斯塞提克……是啊,我已经不再是帕西忒亚了,再也不是了。恍惚之间,我被一只手拉了起来,他拉着我向海边走去。
“修普诺斯……”
仿佛是一场没有尽头的噩梦,痛苦令我窒息,即使是哭泣我也无法听见了。猛得一下,我失去了意识,可是啊!我已经无法前往梦界了。
【即使是噩梦,我也没有拥有的资格亦或是】
【从现在起】
【现实就是我的噩梦】
我作为伊斯塞提克的漫长岁月就此开始。那个曾坐在礁石上的少女,就此与我成为了陌路人。
注1:古希腊神话的创世有着诸多版本,流传于古希腊俄耳甫斯教传统和前苏格拉底哲学中的一个版本便是女神欧律诺墨与巨蛇俄菲翁(Ophion)曾共同掌管奥林匹斯山,是初代的统治者。该版本最早见于公元前6世纪哲学家裴瑞基德斯的著作,并在公元前3世纪罗得岛的阿波罗尼奥斯的《阿耳戈英雄纪》中得到引用。
然而关于详细的创世过程,欧律诺墨创世,从北风与混沌重创造巨蛇俄菲翁以及最后二人对创世功劳的争斗,俄菲翁落败,这些都出自1955年罗伯特·格雷夫斯所著的《希腊神话》。其中细节照他所说是根据据俄耳甫斯教残篇、裴瑞基德斯片段和民间传说拼凑重构的文学再创作。
因此,欧律诺墨和俄菲翁作为最初奥林匹斯的统治者这一说法并非现代人凭空捏造,是切实存在的。在后续的演变中,欧律诺墨作为大洋女神,美惠女神的母亲出现,而俄菲翁基本不再出场。
综上,本作所采用的设定是欧律诺墨作为最初的创世神,俄菲翁是诞生于北风与混沌的巨蛇,整体按照1955年的希腊神话创世版本。
之所以写这么多注释主要是一开始这个版本总被认为是纯现代个人创作,但经过我的再次搜索发现实际上此二人确实曾是初代的统治者,这一点确有文献记载,只是资料太少且这两人也没有更多的介绍因此变得非常之小众。需要注意的是公元前的文献记载中只提到他们是克洛诺斯之前的最初奥林匹斯统治者,并非创世神。
顺便多写一点,从记载上来看,俄菲翁作为神王的出现是早于欧律诺墨作为统治者的,在最初公元前六世纪的文献记载中俄菲翁是第一代提坦的王,与克洛诺斯争权,失败后落入俄刻阿诺斯之流。而后一直到公元前三世纪文献记载中才突然将欧律诺墨与他一同提及,也是此时欧律诺墨突然从一般的大洋女神(在公元前8-7世纪时欧律诺墨已经作为大洋女神&美惠女神之母出现了)变成了俄菲翁的配偶,俩人一同并列出现成为了初代奥林匹斯的统治者。
本作设定中同时存在两位欧律诺墨,一位是真正的创世神,一位是普遍认知中的大洋女神,值得注意的是在真实的希腊神话中同样存在两位帕西忒亚。一位是海仙女,一位便是大洋女神欧律诺墨的女儿,作为美惠女神的帕西忒亚,这就是后话了。
注2:这四个海洋神职并非我自己的设定。在希腊神话中,这四个神职的对应是海之奇观——陶玛斯(Thaumas),海之力量——欧律比亚(Eurybia),海之愤怒——福耳库斯(Phorcys);海之危险——刻托(Ceto)。和海之友善的涅柔斯一样,他们都是原始海神蓬托斯的子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