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俞莫怕,那些人都被我处理了。”
他脱力,眼下只想好好睡一觉。
她心头骤然一紧,错当他是伤势过重,油尽灯枯。
“沈嘉濯,你别死。”
裴照俞哭的喉头发颤,满心恐惧萦绕,她的始乱终弃还未成功施展,他不能撒手人寰。
她不能接受如此。
沈嘉濯叹气,缓缓直起身,伸臂环住她的肩,他笑道:“你安然无恙,我就不会死。”
“我只是太累了。”
他被半扶半揽往屋里走去,杀了一拨又一拨人,身心俱疲,见她安然无恙瞬间卸力,才会如此。
其中还存在逃避的意味,怕一如往常气定神闲,引她诘问,质问他为何隐瞒武艺。
他困倦至极,在裴照俞眼中更像是弥留之态,因为他身上沾了好多血,腰侧和肩头也有鲜血慢慢渗出。
黑紫色的血水让裴照俞登时乱作一团。
“沈嘉濯你中毒了,”她又想重新把他拉起来。
“没中毒,是染衣之物和血相汇所致,伤口处的血是红的。”沈嘉濯睁开眼解释,看着她湿漉漉的眼睛,笑了笑。
“阿俞,我是百毒不侵的。”
脱下他的衣服,见伤口处的血的确是殷红色,她松下一口气,可狰狞的伤口让她顿手,恍惚片刻,她撤下床幔撕开为他包扎止血,期间沈嘉濯将头枕在她的肩上,任她摆弄,眯眼睡了一会儿。
被她扶着躺下时,他还对她说:“阿俞,半刻钟后唤醒我,我送你回家。”
怕他死过去,裴照俞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左戴的玉扳指沾满了血,她几番试着往下褪,却被他牢牢弯指扣住,如何施力也脱不下来,她就此作罢,手心感受着他的温度。
她看着他俊秀的脸,陷入沉思。
沈嘉濯好像真的落入陷阱,爱上我了。
患难真情,难中见真情。
他是不是还在演?装困倦,装睡。
满身血污、失了锐气,看着脆弱又易碎,好像双指用力就能捏碎。
他的一缕发丝因血迹粘稠粘住了眼睫,裴照俞抬指轻轻将其分开,手又游离到他的脖颈,指腹蹭上粘腻血渍和温热的皮肉,喘息正在候间起伏,指尖扣上,虎口挟制,感觉就能将人掐死。
他的脆弱让人矛盾,狠戾的杀意因此而起,怜惜的保护欲又油然而生。
裴照俞将一切怪罪在这俊美的面庞,沈嘉濯沾了血的脸,再加上这孱弱颓败之相,有着惊心动魄的残破美感。
散乱的布条遮在他脸上,她特意避开他的脸,怜惜却霎那胜过杀意,最后沉睡之人的耳垂被轻轻往外扯动。
破碎残缺的美感对她施下了温柔的咒语,悄无声息,无法溯源。
一觉睡醒,天光浑蒙暗沉,约莫寅末辰初。
沈嘉濯抬手抚过脸颊,昨夜沾留的血迹、尘土不见,脸庞清清爽爽,是裴照俞趁他睡时,用水替他擦洗干净。
阿俞,人呢?
院落有古井,藏于繁叶之下,裴照俞每次只打一点水,反反复复,舀上好多水,她不会生火,也没见过旁人生火,摸索了很久,才将火给点燃。
虽然呛了很多烟,但她还是叉腰站在井水边,满满自豪,开心自己学东西就是快。
她笑得得意,丝毫没有察觉被人看了好一会儿。
沈嘉濯眉眼初醒,姿态慵懒倚靠在门边,轻声唤她:“阿俞。”
灿烂张扬的笑还浮在眉梢,回身之际,尽数落入少年眼底。
沈嘉濯展开双臂,待馨香入怀,他牢牢将人抱住,不同以往的相拥,此刻他想把人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宜谦,我好想你。”
“明明你就在我身侧,可是还是无比惦怀你。”
话本上男女经同历生死后,男子对女子的诉衷肠,裴照俞照书原模原样用上。
沈嘉濯早就读览过这话本,深谙这段诉衷肠,本身人倾诉爱、表达爱就是一个学以致用的过程,他坦然接受她这番学以致用的说辞。
他没有按照话本里的原话回应,而是发自肺腑地说:“我只在阿俞眼前。”
沈嘉濯忽然懂了,世人为何偏爱脆弱之物,大抵是柔弱易碎的模样,总能轻易勾起人骨子里的惜护之心,心甘情愿将其妥帖护在羽翼之下。
他从生下来起,内心就是残破的,唯有一副完美无缺的好皮囊。因为爱上她,所以用皮囊掩饰残破的心,可如今这般破碎的皮相,被心上人诉说着爱慕。
他身上的每一块骨头都因此哆嗦。
阿俞,你为何不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呢?你感受不到我真正的喜悦,你只能看见我扯着嘴角,眼眶湿润,可这些快意太表面了。
“宜谦,我烧了水,你要不要洗洗?”
若是其他话,沈嘉濯不会那么快放手,可偏偏是这一句。
他局促地往后微缩身子,下意识拢着衣襟,偏是这种腥浊气,让他忌惮。
“阿俞,忘了这味道。”
嗅觉也有记忆,他怕她将这股臭气牢牢记住,往后哪怕他收拾的再干净,她脑海里总会不自觉浮现旧日臭气,下意识回避他的亲昵。
裴照俞夜里帮他擦洗过,除了轻微的血腥气,根本不臭,但见他这般模样,她笑了笑。
“我记得宜谦原本的气息,是香的。”
屋内热气缭绕,桶内飘浮着花瓣,裴照俞没想到此处还留有男子衣服,衣衫不见浮尘,布料却有些发硬,她用竹条一下一下拍打衣身,想让衣料展得松软些。
沈嘉濯的伤在双臂,裴照俞想起来,走到屋外,“宜谦,伤口莫要沾到水,还有你的伤势能抬手洗浴吗?”
屋内久久没有声音,当裴照俞以为人晕掉的时候,沈嘉濯的声音传来。
“阿俞,我不能。”
“请来,帮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