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起那些时光,只要他出现在排球场,苏溪就会在。只要他在辩论社,苏溪也会在。他打球崴脚,苏溪有喷雾剂。他喝醉,苏溪有鲜榨果汁。如果不是苏溪毕业后突然失联,他会一直和她做朋友。
来到这里,一切都很陌生,他遇到了苏溪。然而,从那句“你怎么会住这儿”以后,苏溪就再没出现在房子里。她每天卡着最后一班车进城,又坐最早一班车回村里上班。上班时,她也不主动和他说话,即使说话,也十分客气。乡里下了工作任务,她会在他还没细看的时候就回复收到,完全把他当空气。
程留聿渐渐摸清了状况,村干部里面,吴祖清是大脑,负责总指挥。苏溪是神经元,负责联系反馈。刘道兴沉迷于栽花种树,林起顺喜欢是在葬礼上唱孝歌,王安碧儿女都在市区工作,她自己在村里颐养天年,几个人勉强撑起了村里的运转,唯独他,是个局外人。
可程留聿不会被挡在局外,他一直在找机会破局。
苏溪和吴祖清跨着大步跑向四楼,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台上空着三个位置,座牌上写着李陆章、穆天华、叶鸿勉。
固定座位没有了,苏溪坐在后排的胶凳上,正好看到程留聿的后脑勺。
脚步声在楼梯间响起,三人在主席台落座,穆天华开始主持会议。叶鸿勉扫了一圈台下,程留聿不愧为世家子弟,骨像端正,皮相柔和,笔挺地坐在那里,和周围的白头发、佝偻背、大波浪条纹衫格格不入。
掠过程留聿,他的视线落到了最后一排的角落,那双眼睛似曾相识,女孩子看上去二十多岁的模样,穿着半袖针织衫,脖颈像羊脂玉净瓶,纤长的手臂搭在膝盖上,正在认真聆听台上的讲话,叶鸿勉收回眼眸,低头看向面前的材料,可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往那个方向看。
组长介绍了巡察方案,叶鸿勉宣布了巡察组人员名单,穆天华做了最后的表态发言,巡察组正式完成入驻。
会后,新湾村的干部被周元叫到了二楼办公室,他挨个嘱咐,让吴支书收一收脾气,不要和巡察组争辩,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让刘主任这段时间多在村里待些时间,让林会计少敲几场锣,给巡察组留个好印象。又问苏溪,资料准备得如何,苏溪说大差不差,周元让她必须全部备齐。还没嘱咐完,就传来了穆天华的声音,周元火速跑去了穆天华办公室,留下几人大眼瞪小眼。
没一会儿,周元回来了,催促他们赶紧回村,巡察组分了两个小组,一组留在乡里,一组去村里。
巡察组的办公室被安排在了二楼,正好在程留聿隔壁,两人一到。吴祖清几人就把资料清单和档案盒送了上去,接下来就是一个月的漫长等待,做得好的地方不一定有,做得不好的地方,肯定有。
还不到两个小时,吴祖清和苏溪被就叫到巡察组办公室,程留聿看着他们经过办公室,伸长脖子望了望,估计是有事发生。
一向暴脾气的吴祖清敲门的动作幅度极小,生怕把门敲痛了,里面的人应声,进门后,一高一矮、一老一少恭敬地站在办公桌旁,生怕哪个动作不对,就得罪了巡察组的人,往死里找问题。
副组长杨安立戴着一副老花镜,眼镜都跨到了鼻头上,手里拿着一份花名册,旁边翻开的是红色的工作纪实本,他瞅了眼苏溪,“你叫苏溪?”
苏溪点头,吴祖清看了眼苏溪,不知他是何意。
“你们村这块工作是你在做?”
苏溪嗯了一声,杨安立又问:“那花名册里面怎么没有你?”
苏溪和吴祖清对视了一眼,都不说话。
“是名字弄掉了,还是你不具备资格。”
苏溪抿紧嘴唇,她知道不合规,磕巴回答:“没,没资格。”
杨安立表情严肃,“三令五申,不具备身份不能从事这块儿工作,你们当耳旁风是吧。”
吴祖清上前解释,“杨组长,您得理解我们呀,现在这块工作也要走平台,录系统,我们几个老疙瘩都不会,她年轻一些,所以。”
人员结构不合理的事,杨安立不会跑到村一级来说,只提出了一个具体要求,“这个问题,立行立改。”
回到办公室,吴祖清想着怎么才能立行立改,多次动员苏溪交申请书,她都扯这扯那,回回都不了了之。
当下的情况,只能换人做,几个搭伙的,给谁都接不住,程留聿成了他最后一个备选项,可自己前几天对他的态度不友好,他会不会也和其他人一样,推诿应付他,思来想去,吴祖清厚着脸皮进了程留聿的办公室。
他笑嘻嘻地和程留聿说明了原委,程留聿二话没说就接下了任务,跑去楼下找苏溪去做交接。
吴祖清哼了一声,“还挺积极的嘛!”
可苏溪的回答让程留聿惊住了,“不是什么大问题,我做记录的时候,写你的名字就好了。”
程留聿没想到,她在原则性这么强的事情面前居然这么没有原则,倘若都按照她的模式来操作,那巡察有何用?如果都可以找变通,规则存在的意义在哪里?
这次,程留聿没有迁就她,但也没有站在制高点去指责她,平心静气地告诉她:“请你把这块工作移交给我,我不是在帮你分担,从现在起,这是我份内的工作。”
苏溪被这句话点醒,看他时,眼底闪过了一丝歉意。这几天,她因为不想和他打交道,把可能由他负责的工作全部揽过来,也没有问过他同不同意,就做完交差。可但凡正常人,谁会愿意天天耗在这里消磨时光呢,她在心底质问自己:“我在干什么?搞职场霸凌吗?”
程留聿看出了她的心虚,想看她作何反应,可她却转过身,点开了新的excl表格,“你稍等,我马上列移交清单。”
程留聿双手环抱在胸前,得意洋洋地看着她,这下子,看你和不和我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