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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折腰受辱,寸血吞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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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府正厅鎏金落满堂,富贵压人,寒意浸骨。

顾鸿远端坐于正位太师椅上,眉眼深沉阴鸷,他居高临下睨着下方立着的少年,目光是全然上位者俯瞰蝼蚁的轻蔑。

身侧的顾晚姝亭亭而立,眉眼澄澈纯良,心底还揣着赤诚滚烫的爱意与对未来的期许。她未经半分世俗险恶、从未见过父兄阴狠凉薄的一面,此刻眼中干干净净,只有心上人端坐人前的端正模样,满心只盼着两家和气应允,盼着往后朝夕相守的圆满。

她一无所知。

死寂的厅堂里,顾鸿远唇角极轻地微微一翘,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听闻苏先生是沪上赫赫有名的名伶,色艺双绝,一票难求。”

他语气平淡,慢条斯理,姿态慵懒矜贵,带着世家掌权人独有的傲慢,字字刻意抬高,句句暗藏贬低。

“今日难得登门,也算顾家的机缘。不如即兴表演一段,也好让我们开开眼界。”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歹毒至极。

今日是他登门郑重提亲之日,是他放下十年仇恨、倾尽余生温柔奔赴的庄重时刻。

寻常人家提亲,皆是礼待宾客、以诚相待。可顾鸿远偏要在这般关键场合,将他打回最不堪的身份。

梨园戏子,供人取乐,卑贱低微,任人使唤。

苏清砚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狠狠一颤。

他浮沉梨园十载,日日登台唱戏,逢迎宾客,看似温顺柔和,却自有一身傲骨,从不为权贵折腰取乐。

他唱戏,从未甘愿做豪门消遣玩物,从未任由权贵肆意折辱拿捏。十年来无数达官贵人重金邀他私唱、当众助兴,他尽数婉拒,守着自己仅剩的一点傲骨与体面。

可今日,在灭门仇人面前,在自己深爱之人眼前,这仅剩的尊严,被顾鸿远一句话狠狠踩入泥底。

一旁的顾晚姝瞬间听懂了其中刁难,心头一紧,下意识便要上前开口阻拦。

可她刚动半步,身侧一道温和力道骤然拽住了她的胳膊。

是一直沉默伫立的顾星辞。

他立在廊边,神色平静无波,指尖轻轻拽住小妹衣袖,极轻地摇了摇头,眼神隐晦,无声示意她噤声、不要多言。

顾星辞最懂家中局势,最懂父亲与大哥阴狠算计。

今日这场刁难,是父亲刻意设下的下马威,是打定主意要折辱苏清砚、碾碎他的痴心。小妹此刻贸然出头,不仅拦不住,反而会惹来父亲暴怒,加重对苏清砚的厌弃,只会让局面愈发难堪。

顾晚姝僵在原地,心口酸涩发堵,满心焦急与心疼,却动弹不得。

她只能眼睁睁站在一旁,束手无策,看着自己光明磊落、温润傲骨的心上人,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当众刁难、刻意羞辱。

满堂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苏清砚身上,戏谑、审视、轻蔑。

在无数冰冷视线的聚焦下,苏清砚压下翻涌的血气与癫狂,面上缓缓漾开一抹温顺谦和的笑意,仿佛全然听不出其中的羞辱刁难。

他微微垂眸,嗓音温雅平静,礼数周全:

“不知顾先生想听哪一段?”

顾鸿远靠在太师椅上,十指轻搭,眼底嘲弄更甚,淡淡吐出三个字,字字诛心:

“《彩楼记》。”

话音落地的瞬间,苏清砚心底最后一丝温热,彻底寸寸冰封。

《彩楼记》,唱的是寒门书生配名门贵女、门第悬殊、贫富相悖,通篇皆是世人对寒门卑贱、高门尊贵的定义,寒门不配名门,伶人高攀贵女,便是痴心妄想、不自量力。

顾鸿远哪里是想听戏。

他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当着自己的女儿,当着他的面,直白残忍地告诉他:

你出身卑贱,一介伶人蝼蚁,配不上我顾家嫡女。

你所有的深情,不过是一场不自量力的笑话。这是最刺骨、最直白、最不留余地的下马威,是精准碾碎他所有体面的极致折辱。

没有刀剑相向,却比凌迟更痛,比殴打更狠。

他要让苏清砚亲自唱完这出自认卑贱的戏,要让他亲自承认自己的卑微不配,彻底断了他提亲的念想。

苏清砚静默片刻,抬身、移步、立身、抬手。

素净长衫随风微动,昔日戏台身段行云流水,雅致好看,却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彻骨的寒凉与隐忍。

他身姿翩跹,唱腔清润婉转,字正腔圆,一如往日登台的模样。

可今日这一曲,没有风月温柔,没有戏台从容。每一句唱词,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反复割剐他的尊严,凌迟他的骨血。

他唱寒门孤苦,唱门第悬殊,唱高门难攀,唱痴心虚妄。

字字唱的是戏,句句映的是他当下的绝境与难堪。

他在灭门仇人眼前,唱着自己的卑微不配,唱着自己与挚爱之人的天堑鸿沟,唱着自己倾尽所有、沦为笑话的深情。

一旁的顾晚姝静静立着,脸色一点点发白,浑身冰凉颤抖。

她日日听戏,熟稔所有戏文典故,比谁都懂《彩楼记》的深意,比谁都清楚父亲的刻意刁难与恶毒羞辱。

她看着心上人温润起舞、婉转唱腔,看着他不动声色承受所有难堪,看着他一身傲骨被自己的家人肆意践踏。

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窒息,眼眶通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却不敢落下,不敢出声。

一曲终了,余音落尽。

厅堂彻底安静下来。

苏清砚收势立身,身姿依旧挺拔,只是垂落的双手,指腹早已掐进掌心血肉,隐忍的痛感贯穿全身。

主位之上,顾鸿远不紧不慢,缓缓抬手,几声零落的掌声空旷冰冷。

他眼底无半分赞赏,只有极致的戏谑与轻蔑,淡淡开口,字字讥讽:

“苏先生真不愧是一代名伶,身段唱腔,果然不俗。”

赞誉是假,轻贱是真。

在他眼里,苏清砚今日的表演,不过是供他消遣取乐的玩意儿,精准印证了他卑微戏子的身份,仅此而已。

话音落下,他随手拿起桌旁沉甸甸的钱袋,指尖轻扬,毫无预兆地当众扔出。

“啪嗒”一声闷响。

沉甸甸的钱袋狠狠砸落在苏清砚脚边的青砖地面上,铜钱撞击作响,刺耳又难堪。

这是打赏戏子的钱,是施舍蝼蚁的恩惠。

满堂寂静,落针可闻。

羞辱如潮水,将苏清砚彻底淹没。

十年梨园,他登台无数,受人追捧无数,从未受过这般赤裸裸又诛心至极的折辱。

他静静立在原地,身姿挺拔,面容平静,一言不发,寸血吞恨。

顾鸿远冷眼睨着他隐忍沉默的模样,看着这少年硬生生吞下所有难堪、不露半分戾气,心底的轻蔑更重,随即转头看向一旁的顾星辞,语气淡漠吩咐:

“你带你小妹出去。”

“我与苏先生,单独说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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