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五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三五小说网 > 韵尘烬 > 第3章 满堂追捧,唯她清净

第3章 满堂追捧,唯她清净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一曲终了,纱幔合拢的瞬间,水韵楼内压抑许久的喧闹终于缓缓浮了上来。

方才苏清砚登台之时,整座小楼人人自觉收声,未曾打破曲中清雅意境,可此刻清音停歇,戏台空落,一众慕名而来的宾客便卸下了方才故作斯文的伪装,形形色色的心思尽数袒露,将沪上豪门圈层独有的功利与浮躁,铺展得一览无余。

二楼临窗雅座之中,顾晚姝依旧静静端坐,指尖轻搭微凉的红木桌沿,目光仍凝在那道素纱幔帐之上,心底方才被戏韵牵动的波澜久久未能平复。

苏清砚婉转的唱腔、流云般的水袖、清冷绝尘的眉眼,依旧在她脑海中反复萦绕。她今日挣脱深宅应酬奔赴此处,本只为寻一方远离算计的清净,消解日复一日的深宅孤寂,却未曾料到,仅仅一场折子戏,一抹青衣身影,便轻易填满了她荒芜多年的心。

桌案上的雨前清茶早已彻底冷却,袅袅水汽消散殆尽,几碟江南细点摆放整齐,桂花糕、绿豆糕软糯清甜,她自落座起便未曾动过分毫。周遭的一切烟火吃食、雅致陈设,尽数沦为戏台那人的陪衬,再难入她眼底。

侍女安静立在雅座外侧,垂首屏息,不敢轻易打扰自家小姐。跟随顾晚姝多年,她从未见过小姐对何人这般上心,从前无论何等出众的世家公子、名流雅士,小姐皆是淡淡应对,眼底无半分波澜,唯有今日见过苏先生唱戏之后,眸底藏着一层化不开的柔软与惦念,沉静的眉眼间,添了从前从未有过的鲜活光亮。

楼下厅堂,已然人声鼎沸。

水韵楼每日开戏,往来宾客鱼龙混杂,有潜心赏曲的文人雅士,可更多的,是沪上手握资本权势的权贵商贾、纨绔子弟。众人奔赴此处,从不是真心痴迷昆曲戏韵,大多是听闻苏清砚盛名,抱着猎奇消遣、攀附拉拢的心思而来。

苏清砚样貌清绝、唱腔冠绝半城,又性情清冷,屡次婉拒各方豪门重金私宴,这般难得的风骨,反倒勾起了一众权贵心底的征服欲。在他们眼中,世间万事皆可凭钱财权势换取,伶人唱戏不过是供人取乐的消遣,只要出价足够丰厚,便能邀其单独赴宴、相伴闲谈,成为自己装点门面的风雅点缀。

厅堂前排,几名身着华贵西装、腰间挂着鎏金怀表的商界大亨围坐一团,语声毫不遮掩,直白地盘算着拉拢苏清砚的法子。

“都说苏先生软硬不吃,我偏不信这个世道还有不爱金银的人,明日我差人送一箱银洋过来,再备上几套定制绸缎,想来总能打动几分。”

“光送财物不够,不如直接包下整座水韵楼,请他单独为我们唱上三日,只要肯赴我的私宴,城中新开的洋楼铺子,分他一间做酬劳又何妨。”

“区区一个唱戏的,何必故作清高,不过是待价而沽,只要筹码足够,早晚肯低头迎合我们。”

话语粗鄙直白,满是居高临下的轻慢,将苏清砚视作一件可以用钱财交易的玩物,字字句句,浸着资本顶层人群独有的傲慢与功利。

不远处,几名租界纨绔少爷倚着桌椅谈笑,言语间满是轻薄戏谑,目光时不时瞟向后台方向,肆意品评苏清砚的容貌身段,言语低俗,全无半分对戏曲、对伶人的敬重。

“方才台上一身素青戏袍,模样真是无可挑剔,若是能带回家中常伴左右,也算一桩美事。”

“可惜性子太过冷淡,任谁递帖子都闭门不见,这般冷骨头,倒是更勾人兴趣。”

“不如联合几人施压水韵楼掌柜,强令他下场陪我们饮酒闲谈,看他还如何故作清高。”

轻浮戏谑的闲谈四散飘荡,混杂着烟酒气息,彻底撕碎了水韵楼方才曲声萦绕的清雅氛围。

还有不少世家太太、名门小姐结伴落座,手中握着名贵绢扇,低声攀比谁送出的首饰珠宝更为贵重,暗自较劲,都想借着赏赐笼络苏清砚,以此彰显自家家世雄厚,仿佛能得到青衣伶人的侧目,便是一件值得炫耀的风光事。

满堂宾客,各怀心思,追捧看似热烈,内里却全是功利、占有、攀比与轻贱。人人手握资本权势,习惯以钱财衡量一切,将戏台雅韵、清骨伶人,都卷入沪上永不停歇的利益棋局之中。

这般景象,顾晚姝在顾家圈层早已见得麻木。

公馆之内的宴席、租界的西式茶会,处处皆是这般模样,所有人的交好、示好、追捧,从来无关真心,只关利弊。权贵追逐风雅,不过是为自己的权势镀金;众人追捧苏清砚,也从不是怜惜他一身戏骨、敬佩他不媚世俗的风骨,仅仅贪恋他绝世容貌与动听唱腔,想要将这份难得的清雅,收归自己所有,成为彰显身份的点缀。

顾晚姝静静倚靠窗边,目光淡淡扫过楼下喧嚣人群,心底只生出几分淡淡的惋惜。

苏清砚守着一方戏台,不攀权贵、不逐金银,只一心钻研昆曲,以戏为魂,守着旁人难及的纯粹本心,可落在这满市逐利之人眼中,反倒成了可供争夺、交易的物件。世间难得的清骨清音,终究还是困在了十里洋场的功利漩涡之中。

周遭二楼其余几间雅座,也坐了不少身份不俗的世家子弟、官太太,彼此相互攀谈,言语间句句离不开重金邀约、厚礼相赠,人人都盘算着如何拉近与苏清砚的距离,场面喧嚣浮躁,与楼下厅堂的功利氛围别无二致。

相邻雅座的两名小姐瞥见窗边独坐的顾晚姝,见她一身素净浅杏旗袍,无珠玉装点,安安静静不与人攀谈,一时来了兴致,低声议论起来。

“那位看着气质不俗,瞧着装束应当也是世家小姐,怎么独自一人坐在此处,也不与我们一同商议如何赏赐苏先生?”

“许是性子孤僻,不爱凑这份热闹,只是这般难得一见的绝色青衣,换作旁人,早就想方设法递礼物搭话了。”

“想来是未曾体会过苏先生唱戏的绝妙,才这般淡然,若是像我们一般痴迷,定然不会如此冷清独坐。”

细碎的议论随风飘入顾晚姝耳中,她却毫不在意,指尖轻轻捻起桌角一片掉落的海棠花瓣,神色恬淡,无半分波澜。

她懂他曲中藏着的孤寂,敬佩他身处风月梨园,却能坚守本心,拒绝漫天金银权贵的诱惑,独守一方戏台。这份欣赏干净纯粹,不带半分功利算计,没有想要将他据为己有的私心,仅仅是难得遇见同类孤寂灵魂的惺惺相惜。

旁人追捧苏清砚,是贪恋皮囊、贪图风雅点缀;而她欣赏苏清砚,是读懂了他藏在清冷眉眼之下的坚守与孤独。

满堂喧嚣浮躁,人人各怀目的,唯有她这一方临窗雅座,独留一片清净安然。不参与攀比,不盘算拉拢,不存轻薄窥探之心,只是安安静静回味方才一曲《游园惊梦》,感念戏台之上那人不染尘俗的风骨。

楼下掌柜带着几名伙计穿梭人群,不断收下各方宾客托转的贵重礼品,锦盒、绸缎、珠宝、银票堆积在柜台一侧,琳琅满目,价值不菲,每一份礼物背后,都藏着一场利益交换的盘算。掌柜连连拱手道谢,脸上堆着应酬的笑意,心中却清楚,这些厚重馈赠,苏清砚转头便会悉数退回,从未收下分毫。

人群之中,有人已然按捺不住,起身朝着后台方向走去,想要守在幔帐之外,等候苏清砚退场,当面送上厚礼,攀谈搭话。一时之间,后台门口围拢了不少人,喧哗声、客套声、推让声交织在一起,愈发嘈杂。

顾晚姝轻轻蹙眉,心底生出几分不忍。

苏清砚一心只爱昆曲,只想安稳唱戏,却总要被这般无休止的功利追捧裹挟,不得片刻清净。如同困于金丝笼中的幽兰,即便一心想要扎根清净泥土,却总有无数人伸手攀折,只为装点自家厅堂。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