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愿安摘了耳机,关掉了法语听力。他看了眼自己屋里的时钟,指针早已指向了凌晨两点。
他看过法文的翻译了。
“老师,等那首曲子写完,给我看看好不好”
“可以。”
“老师,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这不是你的错。”
“老师,您走吧”
“为什么这么说?”
“带着弟弟离开这”
“你会怨我丢下你吗?”
“老师对我很好,所以我不能让老师留在这”
“没人会怨您这么做,老师离开这,我很高兴”
“那首曲子,你知道我为它取了怎样的名字吗?”
“Domaine mystérieux”
他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便伸了个懒腰,去对面屋子敲温佑安房间的门。
“睡了吗?”
那扇门立刻被打开,就像对方站在门边等着他敲门一样。
“你知道我这个时间不会睡的。”温佑安笑颜如花,“请进。”
温愿安粗略扫了一眼他依旧混乱的房间,拉着他走到了稍微干净一些的阳台。
他从一旁的柜子上拿来香烟,塞到了温佑安手中。
“干什么?”温佑安有些不解。
“抽根烟而已,背着我干什么。”温愿安坦坦荡荡的问道,“学校男厕所里的二手烟少吗?”
温佑安迟疑片刻,等他再回神,温愿安已经擦着了火柴。
“唰”的一声,赤红色的火苗在温佑安的眼中被点燃。
温愿安有一瞬间的恍神,看着在指尖跳动的火苗,手腕不自觉发抖。他闭着眼,却感受到火焰燃着自己周遭的空气,热浪打在脸上,让温愿安下意识的想要松手。
“阿愿?”
温愿安睁开了眼。
火苗被风吹灭,温佑安皱着眉毛看他。
他终是看不下去,和温佑安解释起来:“抽烟总比吃药好。”
“安眠药吃多了,自主入睡会更难的。”温愿安拿出一支烟,干净利落的点燃,再次递给温佑安。
细长蜿蜒的烟雾从他指尖升起,温佑安没忍住吸了一口,身后柔软和煦的灯照着他的身影,将烟草点燃后猩红的火苗都裹在柔和的灯光中,连同曲折爬升的白烟都被屋内昏暗的光照得温柔。
温佑安回避了这个问题,反而问他:“你怎么知道?”
温愿安叹了口气。
“你应该知道吧,我初一初二在学校住宿。”
温佑安点头,但他还是无法将这个答案和自己的问题联系起来。
温愿安搓着自己有些发凉的指尖,佯装轻松的开口。
“也就是我初二那年,我母亲一直在用安眠药。但我一周就回来一次,她化了妆我什么都看不出来。”温愿安将胳膊搭在栏杆上,眺望着远处的夜景,“她把药瓶藏起来,把黑眼圈遮住,然后热情洋溢的去校门口接我。”
“我一周就和她见一面,也就那两天的时间,根本看不出什么端倪。”
“我好讨厌我自己,为什么没能在她说想再看一会乐谱时发现,是她睡不着。”温愿安轻声说着,“为什么没有看出来她总是发呆。”
“我为什么没能想到,她在用安眠药。”
“她甚至是我妈妈,我却什么都看不出来。”
“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发现的吗?”
温愿安自问自答:“我跟别人打架,回家反省的时候。”
“她那么累,我还要给她添乱。”他眨眨眼睛,似乎在等晚风将泪风干,“那药瓶堂而皇之的摆在桌子上,我查过才知道,那是安眠药。”
“安眠药吃多了,会对神经造成损伤,肝脏也会受影响,更别提精神状态了。”
“她说自己有分寸,她说自己是大人,能对自己的身体负责。”
“她总是拒绝我让她停药。”
“我把药藏起来,我找过很多方法,我也问过医生。”温愿安顿了顿,“但当我看她夜不能寐,当我离开家去上学。”
“我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温佑安手上的烟没有熄灭,一直搭在嘴边吸着。雾气从他唇间吐出来,又被冷风吹散在夜里。
“阿愿……”
“嗯。”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温佑安的声音几经颤抖,“你听过后,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接受的。”
烟叶一直燃到滤嘴,温佑安颤抖的右手掐灭了火星。
他的衣领边满是烟草燃烧后的气味,有些呛人,甚至让温佑安咳出了泪花。
“任安若,是我从前的老师。”
夜色寂静几瞬,温愿安舔了下有些发干的唇,感受着法国冬日中刺骨的寒风吹过自己的发梢。
“原来是你。”
他看着温佑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原来是你。”他重复一遍,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话。
温佑安不敢开口,连头都不敢抬起来看他。
“原来那个天才是你。”温愿安喃喃自语,身体有些无力的靠在阳台的栏杆上。
“对不起……”温佑安说。
温愿安看了他一眼,淡淡的说:“我怪你干什么。”
“为什么不怪我呢?”
温愿安嗤笑一声:“我不生你气,我……”
“我只是忮忌你。”
“这样想想,一切都通顺了。”
“我三岁到国外,你七岁时换了钢琴老师,你知道‘阿愿’这个称呼,你知道我的一切。”温愿安气若游丝的问他,“我出生时,你四岁。”
“你看着她和温寻走到一起的。”
温愿安直视着他那只蓝色的眼睛。
“我……”温佑安想为自己辩解,但他却觉得自己应该接受这个结果。
“你一个四岁的小孩,能阻止他们才有鬼。”温愿安为他辩解,抓着衣袖的手却不自觉收紧,“我忮忌你是天才,仅此而已。”
“从小我就知道,母亲从前有个天才一样的学生。”
“他很喜欢音乐,手指一碰到琴键,眼睛就不自觉的亮起来,他是个爱着音乐的天才,对任何事物都是。”他带着些酸涩的气味,继续说道,“母亲每次提起他,语气中除了惋惜,便是赞许。”
“我直到现在为止,都将那名天才当做我追赶的目标。”
“我多么平庸,那个天才就有多么耀眼。”
“我忮忌他。”温愿安再次重复,“我忮忌他很久了。”
温佑安口不择言的说:“可是我弹不了琴了,我不是天才了……”
温愿安皱眉。
“你说什么?”
察觉到温愿安在生气,温佑安一时之间都不敢开口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