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周该安意锁门,从如释重负的文杳手里接过钥匙。平常早早就歇下,但她这一周都得十点后才能入睡了。
其实早睡也睡得不算安稳,星火跳泼,跟着她的作息根本不老实,好些时候等安意睡着它还东扭西摇,刚进入梦境没多久的她就被这番动静拉回现实,然后睁眼与它对视直到困意再访。
第一晚上任不带一点积极,她甚至等了十几分钟才出房门。
她看了看另外几间房间都还点着灯,人是齐的,没点灯的也就只有自己房间而且通常是她睡得最早,这一点在排序那晚文杳就跟她们说过。
安意打着哈欠悠闲走去院门,身后星火一蹦一跳跟着。
“你脚都脏了,等会儿还要跑我床上去睡。”她落锁转头蹲下身去说教它,可狐狸一个劲儿地绕她手转,根本不懂得她说什么。
主人要睡觉,它还要玩。
那能有什么办法?
她仰头思考该怎么去教育它,巧见隔壁高顶上一袭黑衣,晚风吹起束发的靛蓝色飘带,而他正俯视着她。
安意缓缓站起身,轻盈地朝前走去几步。
明月高悬予他清晖,夜风相送,传去他的笑声。
其实笑声是假的,安意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就连风也只是轻柔擦过,撩起发丝斜飞,露出白洁额头,她不过是看着他的笑容,脑中浮现昔日那道谙音。
某一瞬间,冥冥之中或有指引,她朝高处伸出手,青黑檐瓦上的人眼疾手快,一个纵身轻踏瓦而过,站在了隔开二人屋子的墙头上,那个肆意的笑容在她眼前放大数倍,似触手可得。
顾叙未做过多的停留,轻声临地,手指尖印在她还停在半空中的右手上,当细腻的皮肤遇上清晰的筋脉,等清冷的指节触碰温暖的掌心,倘若时间止此不动。
“要上去吗?”
如果的话,那就一起。
“好。”
他带着她的允意回握手,十指相扣,一手揽腰再次凭空跃起,二人一同落在月光下,同沐皎洁。
独留星火在下面奋力抓挠墙壁,这会儿它可翻不了墙,顾叙觉得它行为不雅,早早就给墙的两边架了弧形顶,它无法自由地蹦来蹦去,穿梭屋墙,所以才整夜宿在安意那儿。
星火性子也是好,这都不叫出声,主要还是归功于安意的命令,她每日在星火耳边重复:晚上不许叫声,要吵吵你爹去。
真给它听进去了。
爹把人拐走了,它还不能发声,笨拙地爬墙,急切看着他们的背影离它而去。
“你为何坐在屋顶?”
她当他在发病,自己也是有病竟然不假思索让他带上来,吹一阵阵醒脑风。
少年沉默几秒后道:“等着看你锁门。”
是你所以等你。
明眸停驻与她相视。
明明没有杀伤力,却还是让她不敌。
安意败下阵来,不偏不倚坐在正脊木上,视院内流苏如白雪,“你每天都在这里坐着吗?雨天你也上来听声打瓦?”
顾叙跟随她坐于身侧,风吹得紧,发带又迎起滞空,“是啊,我才不想出院,平时下雨就撑着伞站着看。算着顺序今日该到你了,所以多坐一会儿。”
“你竟然看出我们的规律,所以今天特地守株待兔?”可是他好像没守着院门,他是以完成任务为由,眼神锁定门框,在悄无声息中观看头尾。
安意察觉到他的耐心极长,长到要是她昏倒在屋内还当她是睡着了懒得锁门,心里面疑他不关心。
“我坐在这里想,要不要去敲你的门,灯还亮着半天没动静也不见其他人来锁,想看看你是否安好。”
他眸间一转,往星火所在的方向挑眉,“好在你还是来了,看到跟在你身后不撒爪的星火,我想应该是它绊住了你的脚步。”
在顾叙看来,安意就是被狐狸魅惑到了君王不早朝的地步。
他向她摊手,安意看去,那里躺着一朵纸花,红瓣黄蕊,她捻起边缘凑近眼前转看,“好精致,这是什么花?”
他伸手随意指,“山茶,花期已经过了。早些年这间书院是它的天下,一丛接一丛翻覆天般,花开点绿丛,花落遍地红。”
短暂伸出的手默自收回,“后来长势起,书院也闭锁,父亲就下令将它们挪走了。”
原来那时文杳所说的安庭之在书院见过最多的花是山茶花,那为何最后种上的是红梅,山茶也在冬季开花,甚至比梅花开得早,花期长。
可缘由无从得知,因他不肯诉。
她起了迫切的心思,想知道它们的去处,“挪去了何处?”
“本来就是从云湖移植到南陵,父亲创立书院时就移了些来,当时准备移回南陵,但我不想山茶舟车劳顿损坏根基,就要走了它们。现在栽种在后山谷中,每年花开之际回观昔日丽华。”
他引她往后看,安意转身目光随他所指方向,万千黑暗中隐隐发光的地方。
“夏将至,萤火亮处便是它们的家。”
景相山奇异,所有生物都有它自己的生存习性,早开的花偏偏晚开,后生的嫩芽破冬而出,这萤火早过了亮尾时段,现在却闪得愈发强烈。
四季好似颠倒,时间随意错乱。
“这你也是送给我的?”她摊着折纸山茶向他投去疑问。
顾叙点点头,“不费劲,不算是礼物,就是想给你,然后顺手做了。”
她不吃这套,至少人早晚都是她的,“送这么多,我该怎么还你?”
“你陪着我就是最好的还礼。”
“嘴硬得很,那是不是我送什么你都要?”安意暗自咬牙,又起不明心思,眉眼带笑。
她也是生的一双狐狸眼,笑起来时狡黠妩媚,不笑便回归冷冽,无关她事。
顾叙被她摄魂般,看得入迷,眼神直随她的深邃眸,“我都要。”
她拥有他也等于是他拥有她,共享一切,就是流言蜚语侵袭,也不能把对方割让出去。
攻略?追求?
都滚一边去吧,野生的名义!
不敌一个眼神交汇,随自心选才是唯一解。
安意往延松轩一瞥,顿时惊想,“他们那边是齐了吗?别等会儿出来个人正好瞅见我俩。”
瞅见……幽会吗?
坐这里这么久,要是被看见岂不完蛋了,本人直接坐实那道掩饰之词。特别是宣镝大嘴巴,嘴上附和着不在乎,等她回家还没跨进府门,全府上下都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