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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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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林栖在出租屋里烤蛋糕。

烤箱是二手的,从某闲置平台淘来的,门把手掉了一半,用铁丝缠着。她蹲在烤箱前,透过玻璃门,看着里面的面糊慢慢膨胀,表面裂开一道细小的缝,像一张正在试图张开、但还不敢完全张开的嘴。

她想起陈老的话。

“离开他,一段时间。不是分手,不是断绝。是距离。让你自己站一站,走一走,看看没有他的灯,你能不能找到路。”

她想起她说“我不想离开他”,陈老说“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想起她已经两周没去松烟了。

两周前,陈老来过之后,她走出松烟,沿着青石板路往外走,没有回头。她以为砚山会问她为什么没来,以为他会发消息,以为他会像之前一样,在备忘录里记下“林栖。7月10日。没来”。

但他没有。

两周了,她的手机里没有一条他的消息。她的树洞微博里,零转发,零评论,零赞。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在看,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决定让她“自己站一站”。

烤箱“叮”的一声。

她戴上隔热手套,把蛋糕取出来。蛋糕的形状有点歪,一边高一边低,像一座被风吹斜了的小山。表面裂开的缝更大了,露出里面金黄色的质地,像一张正在缓慢呼吸的、温暖的纸。

她用牙签戳了戳,牙签拔出来,上面粘着一点湿润的面糊。没烤透。

她把它塞回烤箱,调了五分钟。

五分钟后,蛋糕取出来了。

形状还是歪的,但表面金黄,裂缝里渗出一点焦糖色的光泽,像某种被时间反复熬煮过的、关于耐心的记忆。她用一把很钝的刀,试图把表面削平,但刀太钝,削下来的不是薄片,是碎屑,像雪花一样落在桌面上。

她最终放弃了。

她把蛋糕放在一个搪瓷盘里,盘子是去年买的,边缘印着一圈蓝色的小花,已经掉了一半漆。她用保鲜膜把蛋糕罩住,边缘缠了两圈,像给一颗心脏裹上绷带。

她换了衣服,出门。

松烟的黑色木门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很旧。

门上的漆剥落了几块,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像一张被撕掉了一半、还在试图保持完整的纸。铜钥匙孔里插着一把钥匙,但不是她熟悉的那把,是新的,闪着一种陌生的、近乎刺眼的光。

她轻轻推了一下,门没开。锁着。

她愣了一下。

以前从不锁门。以前门总是虚掩着,铜钥匙挂在锁孔里,像某种无声的、持续的邀请。她想起她第一次来时,门没锁,她轻轻一推就进去了。想起她凌晨两点十七来时,门也没锁。

今天锁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捧着那个搪瓷盘,蛋糕被保鲜膜罩着,边缘的蓝色小花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模糊的、像是褪色的光。

她敲门。

笃,笃,笃。三声,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门里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像某种被刻意放慢的、正在试图保持距离的节奏。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小唐的脸。

栗色的头发翘着,耳朵上的银色耳钉今天没戴,取而代之的是一块蓝色的防溅面罩,推到额头上。他看见她,眼睛瞪得滚圆,像两颗被突然照亮的、不知所措的玻璃珠。

“林栖姐?”

“嗯,”她轻声说,把搪瓷盘往前递了递,“我烤了蛋糕。给……给大家。”

小唐的目光落在蛋糕上。

形状歪的,表面金黄,裂缝里渗出一点焦糖色的光泽。边缘的碎屑还粘在保鲜膜上,像一圈被风吹散的、不肯落地的雪。

“砚山哥……”小唐的声音发颤,“他……”

“让他出来拿,”林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或者,你转交也行。”

小唐没有接。

他站在门缝里,身体挡着大半扇门,像某种正在试图阻止什么的、但力不从心的屏障。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落在她身后那棵巨大的梧桐树上。

“林栖姐,”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一块石头沉入井底,“砚山哥说……最近忙。不用……不用来了。”

林栖的手指在搪瓷盘边缘蜷缩了一下。

盘沿的蓝色小花硌着她的指腹,像某种古老的、不肯弯曲的仪式。她想起两周前,她走出松烟,沿着青石板路往外走,没有回头。她以为那是她一个人的决定,以为她只是在执行陈老的建议。

原来他也做了决定。

“忙?”她问,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忙什么?”

“补笔,”小唐说,目光还在梧桐树上,“古地图的最后一点。他说……要闭关。不见人。”

“不见人?”

“嗯,”小唐终于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近乎复杂的黏稠,“他说……任何人。”

空气安静了两秒。

林栖站在门口,手里捧着那个搪瓷盘。蛋糕被保鲜膜罩着,边缘的蓝色小花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模糊的、像是褪色的光。她想起她烤蛋糕时,蹲在烤箱前,看着面糊慢慢膨胀,表面裂开一道细小的缝。

她想起她说“我不想离开他”,陈老说“不是不想,是不敢”。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蛋糕……你吃吧。”

她把搪瓷盘塞给小唐,转身就走。

步伐很快,像某种正在试图逃离的、但力不从心的动物。她听见小唐在身后喊“林栖姐”,但她没有回头。她沿着青石板路往外走,路过那棵巨大的梧桐树,路过那丛被晒蔫的白色雏菊,路过那扇她曾经轻轻一推就开的黑色木门。

她走到巷子拐角,停下来。

她的手在抖。不是那种剧烈的颤抖,是一种细微的、从腕部传来的痉挛。她想起她第一次拒绝陈默时,手也这样抖过。想起她第一次提案时,手也这样抖过。想起她第一次画山脉线时,手也这样抖过。

但那些时候,她抖完了,做完了,站住了。

今天她抖完了,但蛋糕还在小唐手里,门还在她身后锁着,她不知道她做完了什么,站住了什么。

她靠在墙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砖面。砖面上有青苔,潮湿的、带着一点腐败的草木气息,像某种古老的、不肯拒绝她的皮肤。

她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像雨水渗透墙壁一样的哭。眼泪从眼眶里滑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流,在下巴处汇聚,然后滴在胸前的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圆。

她哭了一会儿,停下来。

她用袖子擦了擦脸,袖子是棉质的,粗糙的,像一块被反复洗过很多次的、古老的毛巾。她擦完,直起身,沿着巷子继续往外走。

她走了三步,停下来。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点开那个树洞微博。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

她打了很长一段话,又删掉。又打了一段,又删掉。

她想起陈老说“离开他,一段时间”。想起她说“不是不想,是不敢”。想起小唐说“任何人”。

她最终只发了一句:

“今天烤了蛋糕,形状很歪。门没开。蛋糕给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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