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萤火传媒的大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不是那种日常例会的人数,是季度汇报的规模。长条桌被拼成U型,主位上坐着大老板,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刘,总是穿一件深蓝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像某种被熨烫过度的、不肯褶皱的纸。
张姐坐在刘总左手边,面前摊着一叠彩色打印的材料,边缘用塑料文件夹夹着,看起来很正式。她的嘴角挂着那种权衡后的、近乎松弛的弧度,指甲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发出笃笃的响。
林栖坐在U型桌的末端,靠近投影仪的位置。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也扣着。她的头发扎成低马尾,用一枚黑色的发卡别住,刘海被风吹得微微颤动——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很足,冷风从头顶的出风口直灌下来,像某种持续的、不肯停止的呼吸。
她的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她做的汇报PPT。非遗项目的完整总结,从前期调研到核心文案到展览反响,每一页都有数据,有图表,有引用媒体的评价。
她数了第三遍页数,确认没有遗漏。
刘总清了清嗓子,会议室安静下来。
“开始吧,”他说,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被长期居于高位打磨出来的、不容置疑的实,“非遗项目,谁汇报?”
张姐的笑容亮了一下。
“我来,”她说,身体微微前倾,像某种正在展开攻击的、蓄势待发的动物,“项目整体由我统筹,小林负责执行,陈默配合文案。我们三人一起准备的材料。”
她说完,朝林栖伸出手,示意她把电脑递过去。
林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
她看着张姐的手,那只涂着裸粉色指甲油的手,悬在半空,像一块被递过来的石头。她想起前公司,想起主管把她的方案署上小李的名字,想起她在楼梯间里数过的四十七级台阶。
她想起砚山说“你写的字,你熬的夜,你推的自行车,你煮的姜茶。这些不是撑腰。这些是你自己。”
她想起她说“我不是您的影子,我是和您并肩的人”。
“张姐,”她开口,声音还是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PPT是我做的,材料是我整理的,数据是我核对的。汇报的部分,我想自己讲。”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不是那种戏剧性的、全场屏息的安静,是被空调声和打印机声填充的、普通的安静。但林栖感觉到,有几道目光飘了过来,很轻,像几片羽毛落在她的背上。
张姐的笑容僵了一瞬。
像一张被风吹皱又勉强展平的纸。她看着林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权衡后的松弛,是一种带着点凉意的、像是看透了什么的弧度。
“小林,”她说,声音比刚才亮了一点,像一盏被调高了瓦数的灯,“汇报需要全局视角,你负责执行,细节清楚,但高度不够。让陈默配合你,下次再练。”
她朝陈默使了个眼色。
陈默坐在U型桌的另一端,穿着那件深蓝色的polo衫,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站起来,朝林栖走过来,步伐很大,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近乎侵略性的亲昵。
“给我吧,”他说,声音不高,刚好够她听见,“我帮你讲。”
林栖的手指在电脑上蜷缩了一下。
塑料外壳被她的指甲掐出一道浅浅的印。她想起他搬她的绿萝,想起他改她的对接会,想起他说“有砚山撑腰”。她想起苏晓说的“看着对方眼睛笑一下”,她看着他的眼睛。
“陈默,”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这个PPT的第三页,数据来源是什么?”
陈默愣了一下。
“……什么?”
“第三页,”林栖说,目光没有移开,“受众画像的年龄分层。底层数据从哪来?”
陈默的嘴角抽了一下。
“……公司数据库?”
“不是,”林栖说,声音还是很轻,但比刚才实了一点,“是我从三个博物馆的近五年访客记录里手动提取的,清洗了异常值,做了加权平均。原始表格在附件里,第七页。”
她顿了顿:
“第五页,”她继续说,“媒体评价汇总。十二家媒体,四十七篇报道。我逐篇读了,按情感倾向分类,中性以上占比百分之七十三。分类标准在附件第十页。”
陈默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像一张被风吹皱又无法展平的纸。他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收回手,插进裤兜,后退了一步。
“……你讲,”他说,声音比刚才干了一点,像一张被风吹皱的纸,“我配合。”
林栖没有回答。
她端起电脑,走向U型桌的主位方向。她的脚步很轻,像怕踩碎地上的月光。她经过张姐身边时,张姐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种权衡后的、近乎复杂的黏稠感像一层油,涂在她的视线里。
她停在投影仪前,把电脑接上,点开PPT。
屏幕亮起来,映出她的脸。她看着那张脸,发现嘴角是平的,眼睛是平的,像一张被水浸透了、然后晾干的纸,没有任何褶皱,也没有任何生气。
但她的心跳很稳。不是那种剧烈的、撞着肋骨的心跳,是一种沉闷的、从胸腔深处传来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的声响。
“各位好,”她开口,声音还是很轻,但比会议室里实了一点,“非遗纸艺展览项目总结。我是文案负责人,林栖。”
她点击下一页。
“项目背景,”她说,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向台下,“去年九月立项,今年七月开幕。历时十个月。核心展品,明代永乐年间古地图,沈牧寻妻图。文案部分,由我主笔,三千字核心叙事,配合海报、展签、媒体通稿,总计一万两千字。”
她点击下一页。
“数据表现,”她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展览开幕两周,接待观众一万七千人次。媒体曝光量,四十七篇报道,十二家媒体。社交媒体互动,话题阅读量三千二百万。其中,‘纸在找人’文案,被引用次数最高,占比百分之六十一。”
她点击下一页。
“成本与收益,”她说,目光落在刘总脸上,“总预算八十万,实际支出七十六万。门票收入加文创销售,首月回本百分之四十七。预计三个月回本,六个月盈利。”
她说完,停下来。
会议室很安静。空调声从头顶的出风口传来,像某种持续的、不肯停止的白噪音。刘总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发出笃笃的响,和张姐一样的节奏,但更重,更实。
“文案部分,”刘总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那种被长期居于高位打磨出来的、不容置疑的实,“我看过。‘纸在找人’,有温度。谁写的?”
林栖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刘总,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嘴角——那个嘴角是平的,但有一种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近乎审视的松动。
“我写的,”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林栖。”
刘总看着她。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久到林栖开始不自在,想把脸别开。但她没有,她想起砚山说的“抬头看着人讲”,她看着他的眼睛。
“嗯,”刘总说,最终移开目光,看向张姐,“小张,这个林栖,重点培养。”
张姐的笑容很复杂,不是纯粹的满意,是一种混合着惊讶、权衡和某种近乎不甘的黏稠感。但她点头:“好的,刘总。小林确实进步很快。”
林栖轻声说“谢谢”,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
她坐下来,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松开。她的掌心是干的,甚至有点凉。她没有抖。
会议结束,人群起身。
林栖没有立刻站起来。她坐在原地,等所有人都走了,才慢慢合上电脑。她的膝盖因为久坐而发麻,像有无数只细小的蚂蚁在皮肤下面爬。
她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上。
“林栖。”
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不高,不轻不重,像一块温润的石头投入井里。
她转过身。
砚山站在会议室的角落里,背对着窗。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的手里握着那个牛皮纸文件夹,文件夹的边缘被他捏得发皱,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
“抬头看着人讲,”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敲在空气里,“做到了。”
林栖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口深井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泛起了极细的涟漪。
“我……”她的声音发颤,“我只说了三句话……”
“三句话,”他说,目光落在她脸上,“就够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步伐很轻,落地几乎没有声音,像一阵从门缝里漏出去的凉风。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走廊,”他说,声音从门缝里飘进来,像一片被风吹散的叶子,“左边,消防梯。安静。”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呢喃。
林栖在走廊里走了四十分钟。
不是漫无目的地走,是从十八楼走到一楼,再从一楼走回十八楼。她的脚步很轻,像在进行某种精密的修复。她的手指在楼梯扶手上轻轻滑过,触感是凉的,带着一点金属的涩意,像一块被长时间暴露在空气中的、古老的石头。
她想起前公司。想起她辞职那天,也是在这样的楼梯间里,数了四十七级台阶。那时她是孤独的,是被抛弃的,是数着台阶才能确认自己还在移动的。
今天她没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