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张姐把林栖叫进小会议室。
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闷响。会议室里只有张姐一个人,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指在纸面上敲着,指甲是刚做的裸粉色,敲在白纸上发出轻微的笃笃声。
“坐。”张姐没抬头。
林栖拉开椅子,坐在侧面。她今天穿了一件烟灰色的针织衫,领口很高,遮住了半截下巴。她双手放在膝上,背挺得很直,像在等待某种宣判。
张姐终于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那目光带着一种审视的、近乎挑剔的打量,从她的刘海看到她的领口,最后落在她手里的帆布包上。
“非遗项目,”张姐开口,手指在文件上点了点,“下周要定核心文案。王总那边催了,说展览开幕前两个月必须定稿,给设计和布留出时间。”
林栖的呼吸轻了一瞬。
“之前让你写的,”张姐继续说,目光从文件上移开,落在她脸上,“第三稿,我看了。方向对,但力度不够。展览的核心文案,不是海报那种短句,是一篇完整的叙事,三千字,要讲清楚沈牧的故事,要讲清楚地图的意义,还要让观众读完,想走进展厅。”
她顿了顿:
“这个分量,”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一盏被调暗了瓦数的灯,“你扛得住吗?”
林栖的手指在膝上蜷缩了一下。
她想起她写的第三稿。三千字,她熬了四个夜,查了上百份资料,把沈牧笔记里每一句关于柳青的话都挑出来,串成一条线。她发给张姐,张姐回了两个字:“再看。”
她以为“再看”是被否了。她以为张姐会像往常一样,把任务转给陈默,或者干脆外包。
“我……”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我可以再改。”
“不用改,”张姐说,把文件推到她面前,“砚山直接跟王总说了,核心文案必须你主笔。王总同意了,但有个条件——”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权衡后的、近乎复杂的黏稠感:
“周五前,交定稿。一次性过,不过就换人了。”
林栖的手指在文件边缘蜷缩了一下。
纸面很薄,带着一点打印机的余温。她看着文件上的字,“非遗纸艺展览核心文案任务书”,下面是具体要求:三千字,完整叙事,需包含沈牧生平、地图修复过程、当代意义三个板块。
“周五,”她轻声说,“只有四天。”
“四天,”张姐说,身体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或者现在放弃,我让陈默接手。他写过类似的,有经验。”
林栖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想起陈默。想起他似笑非笑的弧度,想起他把她的绿萝搬到楼道,想起他说“有砚山撑腰”。她想起前公司,想起主管把她的方案署上小李的名字,想起她在楼梯间里数过的四十七级台阶。
她想起砚山说“你的文案值三百万”。想起他说“松烟不值三百万,值更多”。想起他说“你写的字,你熬的夜,你推的自行车,你煮的姜茶。这些不是撑腰。这些是你自己。”
她抬起头,看着张姐。
“我接,”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周五前,交定稿。”
张姐的眉毛挑了一下。
她看着林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权衡后的黏稠感,是一种近乎真实的、带着点惊讶的弧度。
“行,”她说,把文件收回来,在右上角签了字,“去吧。别让我失望。”
林栖没有立刻回工位。
她拿着那份签好字的任务书,走进楼梯间。不是左边消防梯那个,是右边的,靠近洗手间,平时没人来。
她坐在台阶上,背靠着冰凉的墙壁,膝盖抵着胸口。她展开任务书,逐字逐句地看。三千字,完整叙事,三个板块。她算了一下,每天写七百五,加上修改,加上核对资料,加上排版和校对。
她算完,把任务书折好,塞进包里。
她掏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没有署名的号码。她打了几个字:
“核心文案,我接了。周五交。”
发送。
她盯着屏幕,心跳得很快。她想起他回复的速度,有时候很快,有时候要过很久。她不知道他在忙什么,也许在修复区裁纸,也许在私人区整理残片,也许又在每月一次的十五号,去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
她把手机扣在台阶上,双手抱膝,额头抵在膝盖上。
手机震了。
她几乎是扑过去的,膝盖撞在台阶边缘,疼得她嘶了一声。她顾不上揉,抓起手机。
屏幕上只有两个字:
“知道。”
她看着那两个字,心跳漏了一拍。有点失落,又有点安心。他的语气总是这样,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但紧接着,又一条消息跳出来:
“今晚,松烟。”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今晚?不是周三。不是固定的日子。是今晚。
她回复:“好。”
发送完,她把手机塞回包里,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向电梯。
她到松烟时,已经八点。
天黑了,但院子里亮着灯。不是纸灯笼,是一盏她没见过的灯,挂在石榴树上,灯泡被罩在一个竹编的笼子里,光线是暖黄色的,像凝固的蜂蜜,把院子里的青石板和白色雏菊都照得毛茸茸的。
砚山站在树下。
他背对着门,仰头看着树冠。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口卷着,露出一截小臂。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一朵正在缓慢恢复的花。
她跨过门槛,脚步很轻。新鞋的后跟在青石板上敲出轻微的嗒嗒声。
砚山转过身。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到她手里的帆布包上。包很鼓,里面装着任务书、笔记本、沈牧笔记的影印件,还有她写了一半的第四稿。
“接了?”他问。
“接了。”
“怕吗?”
林栖愣了一下。
她想起张姐说“四天”,想起陈默说“有经验”,想起她坐在楼梯间里算的那笔账。她想起她说“我接”时,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怕,”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但怕也要写。”
砚山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黑,深井一样的黑。但今天,那口深井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泛起了极细的涟漪。
“嗯,”他说,转身走向修复区,“进来。”
修复区里比她上次来时更乱了。
工作台上摊着三张半干的纸浆,竹帘压在上方,边缘滴着水。裁纸刀、排刷、镊子、小瓷盘,在木架上排成一排,像某种外科手术前的准备。墙上那张古地图的示意图旁边,多了一张新的——是沈牧笔记的某个页面,被放大,复印,贴在墙上,旁边用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批注。
砚山从工作台下层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递给她。
文件夹很厚,边缘被磨得发毛。她打开,里面是一叠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影印件,是原件。泛黄的纸页,边缘卷曲,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是沈牧的亲笔。
“从西郊博物馆借的,”砚山说,声音不高,像在陈述某种历史资料,“原件。只借三天。我抄了副本,但副本抄不出笔迹。”
林栖的手指在纸页上颤抖。
她触到那些字。墨迹已经褪色,从浓黑变成淡褐,但笔触还在,每一笔的起承转合都清晰可辨。她看见“柳青”两个字,在某一页的角落里,被写得很小,像一颗被藏在草丛里的珍珠。
“他写她名字时,”砚山说,站在她身侧,声音就在她耳侧,“笔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林栖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翻到有“柳青”的那一页。沈牧在写一段关于德州逆旅的记述,写店主妇赠粥,写粥中有枣,写忆吾妻亦喜枣粥。然后,在段落的末尾,他写了“柳青”两个字,比正文小一半,笔迹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她失踪后,”砚山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每次写她名字,都这样。轻,小,像藏起来的。”
林栖看着那两个字。
她想起她的树洞微博。那些零转发零评论零赞的句子。她以为没有人看,但有人一直在看。她写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吗?轻,小,像藏起来的?
“我要怎么写?”她问,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砚山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工作台上拿起一支铅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两个字:
“找她。”
他把纸递给她。
“三千字,”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不是写沈牧,不是写地图。是写‘找她’。写一个人,怎么从南京走到居庸关,怎么在每一座城池、每一条河流、每一座庙宇里,留下‘我在找她’的痕迹。”
他顿了顿:
“写他怎么在德州喝一碗枣粥,因为妻子喜欢。写他怎么在某座庙里求签,因为妻子信这个。写他怎么在居庸关外,对着一片烧掉的纸,哭或者没哭。”
林栖握着那张纸。
“找她”两个字,铅笔字很轻,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那个“找”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条不肯收回的线。
“我怕我写不好,”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怕王总不满意,怕张姐换人,怕……”
她停住了。
“怕什么?”砚山问。
“怕让您失望,”她说,声音发颤,“您跟王总说我能写,万一我写不出来……”
砚山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黑,深井一样的黑。但今天,那口深井里有什么东西彻底动了,像一颗被埋在泥底很久的石子,终于被雨水浸透,泛起了完整的、无法掩饰的波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