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杨慎面前,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枯水,眼底无波无澜。她伸手接过那只青瓷碗,碗沿贴着掌心时传来最后一点余温,暖意顺着指腹爬上来,像一句说不出声的告别。
"麻烦杨侍卫转告侯爷——"她顿了一下,声音轻轻软软的,像在托人捎一句无关紧要的家常,"请将我葬回曲州。曲州城外有一片槐树林,那里是我家。"
杨慎的眉心猛地一跳。
他定眼望着面前这个浅笑盈盈的少女——她竟然在笑。唇角微微弯着,眉眼弯成两道细细的弧,那笑容干净得像落雪后的第一道晨光,清澈得让人心里发毛。她明明知道手里端着的是什么,明明知道喝下去之后会怎样,可她的脸上找不出一丝一毫的恐惧、不甘、或者怨怼。
那种平静,比哭闹更让杨慎觉得瘆人。像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人,正在从容地再死第二回。
顾嘉宝没有再多看他一眼。她把碗端到唇边,药汤的苦气扑在脸上,热腾腾地熏着她的睫毛。她闭上眼,仰头,一饮而尽。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很烫,烫得她眼角泛起一点湿意,可她没有皱眉,没有停顿,碗底朝天时一滴也没有剩下。
她把空碗递还给杨慎,然后转身走到廊下那张她常坐的摇椅前,慢慢躺了下去。她将双手交叠搁在腹上,姿态端正而放松,像一个准备入眠的人。她合上眼的时候,嘴角那抹笑意还没有完全散去,像一朵冬日里开得太过不合时宜的小花,在风雪来之前用尽了最后一点暖色。
杨慎站在厅中,手里端着那只空碗,定定地望着摇椅上的少女,半晌没有动。他想说什么,却发现嗓子眼堵着什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他只是把碗搁在桌上,转身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门合拢时又"吱呀"响了一声,然后被风雪淹没了。
院中安静下来。只有雪粒敲着窗纸的细响,和摇椅在风雪里微微摇晃时发出的吱吱嘎嘎。
顾嘉宝闭着眼,感觉到身体里的力气正在一点一点地抽离。先是四肢发沉,像被灌了铅,然后是眼皮越来越重,重到连睫毛都撑不住了。药性来得很快,暖意从胃里漫开,像冬日里被人塞进怀中的一只汤婆子,扩散到四肢百骸,带着一种温柔的、不容抗拒的倦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