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天光还灰蒙蒙的，苏烬已经换上了那套月白色学服。阿照帮她系腰带的时候手指直发抖，嘴里念叨着“小姐您真的要去吗万一被赶出来怎么办”，念到第三遍时苏烬终于忍不住伸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你再念下去，我还没被赶出来就先被你念死了。”

阿照捂着脑门，眼眶又红了，但这次硬是忍住了没哭。她把最后一道腰带系好，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小姐穿学服最好看。全京城最好看。”

苏烬对着铜镜看了一眼镜中人——清瘦、苍白，但眼睛里有光。她转身拿起书案上那支旧笔，在袖口内侧的暗袋里别好。今天不是去打架的，但总要带一件趁手的东西。她走出房门时脚步很稳，阿照小跑着跟在后面，一路把她送到苏府门口。街上的早市还没散，几个卖菜的小贩推着板车从巷口经过，谁也没多看一眼这个穿着国子监学服的女孩。苏烬混在早市的人流里，穿过两条街，在国子监正门前那棵老槐树下站定。正门还没开，侧门已经有三三两两的学生往里走。她深吸一口气，迈步朝侧门走去。

门口的守卫是个老卒，认人的本事比看门的本事强得多。他正靠在门框上打哈欠，余光扫到苏烬走近，嘴巴张着愣是没合上。“苏、苏姑娘？您不是已经——”他把“除名”两个字硬生生咽了回去，表情像是在大白天撞了鬼。

“除名文书尚未签发，”苏烬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让旁边几个路过的学生也听到，“根据国子监学规第三十七条，学生仍保有申诉权。”她从那几个学生面前走过，径直跨进了大门。身后传来压低了嗓门的窃窃私语——“那不是苏烬吗？”“她怎么还敢来？”“除名文书没签？真的假的？”苏烬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加快。她的后背挺得很直，和她在片场挨了九遍耳光之后走向休息室时一模一样。

国子监的格局原身闭着眼都能走——正门进来是仪门，仪门后面是讲堂区，讲堂区东侧是藏书阁，西侧是学官办公的明伦堂。她穿过仪门，远远看到明伦堂二楼的窗子开着，几个穿深色官袍的身影在里面晃动。裴仲远告病不在，现在代行祭酒职权的是司业孙敬中，一个以刻板著称、对学规倒背如流的老学究。苏烬知道她要找的人不是他。她脚步未停，直接朝明伦堂一楼最东侧的学舍走去。季先生如果今天在监里，一定会在这间学舍备课。学舍的门半掩着，她抬手轻叩三下——这个敲门节奏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是从哪学来的。里面传来一个温和而略显疲惫的声音：“请进。”苏烬推门而入。书案后面的中年男人抬起头来，清瘦的面容上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季先生，名季伯安，国子监经学博士，教《尚书》和《礼记》。在国子监执教十五年，学生遍布朝野，但官运不济，至今仍是六品博士。他最大的特点有两个：一是讲课从不看讲义，所有经文倒背如流；二是为人谨慎，从不在公开场合表达任何可能得罪人的立场——唯一的例外，是原身被除名时他当众说过一句“此事尚有疑点”。苏烬站在书案前，没有拐弯抹角，开门见山地说道：“季先生，我来请您帮我看一样东西。”

季伯安看了她片刻，没有问她为什么还敢来，也没有问她父亲怎么样了。他只是把手中的书放下，平静地说：“那封信的原件不在我这里。档案库的钥匙在裴祭酒手里。”

“我知道。但我不用看原件。那天月考的策论题共有三道，被泄露的是第二道——论水利与田赋的关系。这道题在考前三天才由孙司业亲自拟定，期间只有经手出题的几位学官知道。如果我能拿到出题流程的原始记录，就能证明原——就能证明我是在出题之后才接触到相关书籍的，不存在提前泄题的可能。”

季伯安摘掉眼镜擦了擦镜片，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苏姑娘，你可知道，即便你证明了泄题一事与你无关，那封信仍是最大的麻烦。笔迹可以伪造，但信纸和墨的年份——如果那封信用的纸墨确实是你之前惯用的那一批，就很难说清了。”他的目光从眼镜上方看过来，语气很缓，但很重。

苏烬的心跳在那一刻漏了一拍。她确实没有想到纸墨的问题。原身惯用的信纸是苏家特制的竹纹笺，墨是父亲托人从徽州带回来的松烟墨——这两样东西在国子监里算不上独一份，但如果那封伪造信恰好用的也是竹纹笺和松烟墨，那光是笔迹对比这一条路就不够。季伯安看到她脸上闪过一丝意外，反倒是微微笑了一下。“出题流程记录，我可以帮你调。我在国子监教书十五年，这点权限还是有的。但纸墨的问题——你比我更清楚，整个国子监里谁最容易拿到你常用的纸墨。”他说完这句话，重新戴上眼镜，低头继续批改案头的作业，像是刚才什么都没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