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光者》的票房在第三周破了十亿。

陈正道在导演群里发了一整排鞭炮表情，然后挨个给主创打电话，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早就说了这片子能行但没想到这么行”的得意。庆功宴定在星城最顶级的江景酒店，包了整整一层。邀请名单上除了剧组主创，还有发行方代表、媒体人、影评人，以及几位在电影上映期间帮忙转过微博的圈内大咖。夜幕集团作为最大资方，自然也在邀请之列。

苏烬收到邀请函的时候正在林薇办公室聊下一部戏的合同。她打开那张烫金的卡片，看到“诚邀《追光者》剧组全体主创”的字样，第一个反应是问林薇：“傅夜寒会去吗？”

林薇正在看合同条款，头也没抬：“这种场合他一般不出席。上次陈正道的电影庆功他也没去。”

“哦。”苏烬把邀请函放回桌上，语气平淡，手指却无意识地在卡片边缘摩挲了两下。林薇从合同后面抬起眼，瞥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庆功宴定在周六晚上。苏烬在林薇的坚持下换上了一件黑色礼服——剪裁利落，露背的设计恰到好处地露出一对漂亮的蝴蝶骨，裙摆垂坠及地，走动时面料在灯光下泛出细微的银色光泽。林薇绕着站在全身镜前的她走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我的眼光还是这么好”。苏烬看着镜子里的人，有些不习惯。不是不习惯漂亮——她当杀手的时候也穿过高定礼服执行过任务。但那时的礼服是伪装，是工具，是任务完成之后就会被塞回衣柜里的道具。今天的礼服不是。今天她站在这里，穿的是属于她自己的衣服，去的是靠她自己的表演赢来的庆功宴。

酒店宴会厅比她想象中更大。水晶吊灯从三层挑高的穹顶垂下，暖金色的光落在铺着白色桌布的长桌上，折射出细碎的流光。乐队在角落演奏着轻爵士，侍者端着香槟在人群中穿梭。苏烬到的时候，大厅里已经聚了不少人——周悦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小礼服，看到她进来就兴奋地挥手；陈正道被一群媒体人围在中间，依旧是那件洗得发旧的牛仔夹克，在这个场合显得格外扎眼但本人毫不在意；时宴站在靠窗的位置，身边围着几个华耀的艺人，他正在微笑着跟人说话，姿态优雅从容，余光却在苏烬进门的那一刻扫了过来。苏烬注意到了那道目光。她没有躲避，也没有迎上去，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礼貌、疏离、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然后移开视线，走到自己的座位上。

庆功宴按流程进行。陈正道上台致辞，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感谢了所有人的付出，特别提了一句“方棠这个角色是我这些年选角最满意的决定之一”。台下响起掌声，苏烬微微低头，感受到周悦在旁边用胳膊肘轻轻撞了她一下。然后是媒体的自由采访环节，记者们扛着设备在人群中穿梭，逮到谁就问几句。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台上的时候，宴会厅的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一个人，是一行人。走在最前面的男人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长发被束成低马尾垂在身后，几缕碎发落在脸侧，衬得那双本就冷峻的眼睛更加疏离。不是傅夜寒是谁。门口的侍者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要接过他手里的大衣，旁边的媒体人集体慢了半拍才举起相机——不是不认识，是没人想到他会来。夜幕集团的掌门人，从不参加公开活动，不接受任何采访，出道十几年连一张官方照片都没流出过。现在他站在这里，就站在《追光者》庆功宴的宴会厅门口。

然后他迈步走了进来。没有前呼后拥，没有保镖，只有陈默跟在他身侧，依旧是那副温和微笑的表情——傅夜寒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周围的人群自动给他让出一条道，刚才还嘈杂的宴会厅在他经过的地方安静了一瞬，然后又在他身后炸开更大声的窃窃私语。“那是傅夜寒？真的假的？”“天哪本人比传闻中更冷。”“他怎么来了？”“你没听说吗，夜幕是《追光者》最大的资方。”

陈正道看到他，从台上下来，走到他面前，两人简短地握了一下手。陈正道脸上的笑容是真心的——他跟傅夜寒合作过几次，知道这个人虽然冷，但对自己看得上的项目从不吝啬。傅夜寒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旁人听不清。苏烬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一杯没动过的香槟。她知道他会来——不，她不知道。林薇说他一般不会出席这种场合，所以她做好了今晚见不到他的准备。现在他出现了，而她发现自己准备得不够充分。不是怕他，是在他面前她总是控制不住地把注意力从别人身上移开。这种感觉很陌生，也很让人不爽。她移开视线，喝了一口香槟。

自由交流环节，苏烬终于从人群中脱身，端着一杯香槟走到露台上透气。江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拂过她的锁骨，她靠在大理石栏杆上，看着远处江面上倒映的城市灯火，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礼服很适合你。”

她转过身。傅夜寒站在露台门口，手里没有酒杯，西装外套被江风吹得微微翻起衣角。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是那种打量异性的目光——至少表面上看不出——而是某种更难以定义的注视，像是在确认什么。

“谢谢。”苏烬的声音稳住了，和第一次在电梯里说话时一样礼貌而克制，“傅总今晚怎么来了？我以为你不喜欢这种场合。”

“陈正道请了。”他说，走到栏杆边，和她保持了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不是疏远，是尊重。苏烬侧头看了他一眼。陈正道请了他。这个理由听起来无懈可击。但她想起林薇说过他上次陈正道的庆功宴也没去。上次没去，这次来了。为什么？她没有问。但她也没有把目光移开。

“上次的访谈，”他忽然开口，目光依旧落在远处的江面上，“你说得很好。没有多说一个字，也没有少说一个字。”

“你看了？”

“看了。”

沉默。江面上有一艘游船缓缓驶过，船上的灯光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金色的涟漪。苏烬低头转了转手里的香槟杯，忽然说了一句连她自己都没料到的话：“傅总，你好像总是会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

傅夜寒的手指在栏杆上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没有转头，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个答案。

就在这时，露台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陈默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边，依旧是那抹恰到好处的微笑，声音温和得像在通报天气：“老板，时宴过来了。”

傅夜寒微微侧头。时宴端着一杯红酒从宴会厅里走过来，脸上挂着那抹标准的温和微笑。他走到露台上，冲傅夜寒举了举杯：“傅总，没想到您今晚会来。久仰了。”

傅夜寒转过身，目光落在时宴脸上。他没有举杯，也没有伸手，只是看了时宴一眼。那一眼很短，不到两秒，但时宴的笑容在那一刻微微僵了一下。

“时先生。”傅夜寒开口，语调平淡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你的表演在《追光者》里完成度尚可，但有几场戏的微表情控制需要加强——建议你回头看看第二幕的天台对手戏。”他顿了顿，语气没有任何变化，“方棠那个角色的演员，处理得比你好。”

时宴的笑容还在脸上，但嘴角的弧度已经有些勉强。苏烬站在旁边，手里的香槟杯差点没端稳。傅夜寒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点评一个新人，但时宴不是新人，是这部戏的男主角。而他说“方棠那个角色的演员”——就是在说苏烬。他没有看她，但他的每一个字都在说：她比你强。

“傅总说的是。”时宴微笑着收回酒杯，“苏烬的表演确实很出色，我们公司之前没留住她，是华耀的损失。”

“确实是损失。”傅夜寒的语气依旧平淡，“但不是你们的。她不需要华耀。”

时宴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他点了点头说了句“那不打扰傅总了”，端着酒杯转身回了宴会厅。背影依然优雅，脚步依然从容，但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苏烬看着他走远，然后转头看向傅夜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