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烬的麻烦开始于下午的第二场戏。
这场戏是方棠和林蔚在天台的第二次对话——剧本里写的是两人因为一次误会产生争执,方棠说了一些重话,然后转身离开。情绪冲突很激烈,是方棠这个角色在全片中唯一一场哭戏。
开拍前,陈正道把苏烬和周悦叫到监视器旁边讲了一遍情绪节奏。苏烬听得很认真,在剧本上标了三个情绪转折点。周悦也准备得很充分,两个人的状态都在线。
但拍到第三遍的时候,苏烬发现了一个问题。
她的站位。第一遍她站在天台栏杆左侧,陈正道说光线不对,调整到了右侧。第二遍她站在右侧,副导演说镜头构图偏了,让她往中间靠一点。第三遍她站在中间偏左的位置,场务又说背景里有个穿帮的灯架,让她再往右挪半步。每一次调整都是合理的,每一次也都很细微——但四个细微的调整叠加在一起之后,她的站位已经偏离了最佳的光线和构图位置。换句话说,不管她怎么站,都会有人在镜头里挑出毛病。
苏烬在第四次调整之后,终于确认了——不是她站位的问题,是有人在故意折腾她。她没有发作,也没有去找陈正道申诉。她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用目光扫了一圈监视器周围站着的人。
沈月萤不在现场。她下午没有戏,已经回休息室了。但她的助理在。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年轻女孩,正站在场务旁边,偶尔低头说几句话。苏烬注意到,每一次站位调整的建议,都是这个助理先开口跟场务说的。
明白了。不是自己亲自下场,是让助理来。手段不算高明,但很有效——因为每一个建议都有冠冕堂皇的理由,她不能拒绝,也不能反驳。
“小芒果,”苏烬在心里说,“帮我记录一下今天的拍摄日志。这场戏的NG次数、调整次数、每一次调整的提出者和理由,全部记下来。”
【已开始记录。宿主,您的血压略有上升,建议——】
“不需要建议。”苏烬活动了一下脚踝——已经站了两个小时,脚底板生疼,“她能耗我,我就能站。她想让我出错,我就不出错。她要证据,我就给她留证据。”
拍到第八遍的时候,苏烬终于“站对了位置”。不是因为助理不想继续折腾她,而是因为陈正道注意到了异常——他抬头看了一眼场务,又看了一眼站在场务旁边的那个助理,没有说什么,只是语气淡淡地说了句:“站位就这样,别动了。灯光重新调一下。”
助理的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一下,退回到角落里。
苏烬看了陈正道一眼,心里默默给他加了一分。陈正道不是不知道剧组里这些小动作——他拍戏二十年,什么伎俩没见过。他只是懒得管,因为大多数时候不值得他出面。但当他觉得一个新人的状态被影响到可能影响戏的质量的时候,他会开口。不需要多说什么,一句话就够了。
那场戏最终在第九遍过了。苏烬下戏的时候,脚已经站得有些发麻。她走到休息区,坐下来脱掉鞋,发现脚后跟磨出了一个水泡。周悦走过来看到,倒吸了一口凉气,赶紧去找创可贴。苏烬看着那个水泡,表情没什么变化。
这点疼算不了什么。她挨过子弹,在重症监护室里躺过不知道多少个日夜。区区一个水泡,她甚至不觉得值得皱一下眉。但她会记住这份来自沈月萤的“见面礼”。她低头看着那个水泡,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账。
苏烬没有想到的是,这一天的麻烦还远远没有结束。
傍晚时分,她收工后走出A区大楼,正准备往公交站走,路边停着的一辆黑色商务车忽然亮起了车灯。车门滑开,时宴从里面走出来。他穿着一件休闲款的深蓝色风衣,头发随意地拢在耳后,看起来像是刚参加完某个品牌活动顺路经过。他冲着苏烬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苏烬。收工了?正好顺路,送你一程。”
苏烬看了他一眼。四周没有其他人——剧组的人要么还在棚里拍夜戏,要么已经走光了。影视基地门口这条路上,只有路灯和一辆等着的商务车。她迅速评估了三个选项:拒绝,他可能会觉得她防备心太重,反而更关注她;接受,等于把自己置于他的私人空间里,存在不可控的风险;但拒绝又显得太刻意——她现在跟他是同组演员,前辈顺路送后辈,在娱乐圈里是再正常不过的社交行为,拒绝了反而显得有鬼。
“谢谢时老师。”她笑了一下,“不过我已经叫了车了。”
时宴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空无一人的路口。这个点了,不可能有出租车经过。她说的显然不是真话。但他不会戳穿她,因为戳穿会显得他不绅士。他只会继续微笑,让她自己意识到这个借口的无力。
“那你等车的时候不介意我陪你站一会儿吧?”他往前走了几步,和苏烬并排站在路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晚上的戏拍得怎么样?听说下午那场哭戏NG了好几次?”
苏烬的警觉瞬间拉满。他怎么知道NG了?他下午不在片场,晚上才来拍自己的戏份。但这个消息已经传到他耳朵里了。要么是沈月萤的助理告诉他的,要么是剧组里还有其他人也在帮他盯着她。
“站位有些调整,陈导对光线要求比较高。”她语气平淡,“耽误了一些时间。”
“陈导就是这样,精益求精。”时宴笑了笑,“不过他对你已经很客气了。我第一天拍他的戏,一场戏NG了二十三条。下来腿都是软的。”
苏烬看了他一眼,发现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真诚,像是在分享一个前辈的经验之谈。如果她不知道他是谁——如果她没有原身的记忆——她大概会觉得这个前辈很亲切很没有架子。
但她知道他是谁。所以她只是礼貌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对了,”时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听说月萤姐今天也在片场。你跟她搭戏了吗?”
“没有。月萤姐的戏份昨天就杀青了,今天是来观摩学习的。”
“她一直很用功。”时宴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欣赏,“不过她这个人比较慢热,对不熟悉的人可能会有点距离。你别介意。以后处久了就好了。”
苏烬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时宴这番话听起来是在帮沈月萤解释,实际上是在给她打预防针——沈月萤接下来还会在剧组里出现,“处久了”不是祝福,是预告。但她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只是点了点头。
一辆黄色的出租车从不远处驶来。苏烬抬手拦了一下,车停在路边。她拉开车门,回头看向时宴:“时老师,我先走了。谢谢您陪我聊天。”
“客气了。”时宴的笑容还是那样温和,“路上小心。”
出租车驶离影视基地,苏烬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是紧张,是思考。时宴今天的举动太刻意了。他不会无缘无故来跟她聊天。沈月萤的站位刁难、时宴的深夜试探,是同步的,是协调好的。他们在从不同角度逼近她,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一个在明一个在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