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我进了第一个副本，穿着花裤衩和印着"我写的不是烂尾是留白"的T恤。写我在那座庄园门口冻得直哆嗦，管家问我"您怎么站在门口"。

写每一个副本里我遇到的人。魏冬站在地下室的壁画前，手里攥着稿纸；萌萌把苹果核递给我，说"下次写长一点"；林远坐在奶茶店门口，杯子里冰块在融化；小荔枝把糖放进我手心，说"你吃，很甜"；方姨坐在那把椅子上，笑着说"你回来了，坐"。

我写了很久。打字打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我发现窗外已经蒙蒙亮了——天边泛起一层浅白色的光，像海面。乌鸦又飞回来了。它停在窗台上，歪着头，像在监督我写没写完。我看了看屏幕，字数统计那里显示：224387。二十二万字。我从昨晚写到天亮。手指没有停过。文档的最后一页，我写了一段话：

"我叫顾然。我写了很多年小说，从来没有写完过一本。后来我去了一趟很远的地方，在七个不同的世界里，给七个没有结局的故事补上了句号。然后我回来了。我现在坐在自己的书桌前，窗外天正在亮起来，键盘前面还放着一杯凉透的水。我不知道这本书会有多少人看到。也许很多人，也许只有那几个还在等我的人。但我知道，我写完它了。这次是完整的。"

我敲下最后一个字。句号。

屏幕闪了一下。不是黑屏，是"亮"了一下，像有人在调高了亮度。那个系统弹窗又冒出来了。但它这次没有绿字，只有一行白字，在深色的背景上慢慢地浮出来，像星光："第47部。已完成。恭喜你，收尸人。你可以休息了。"

我盯着那行字，心口像有什么东西落下来了，又像有什么东西浮上去了。我点了一下那个弹窗，它就化了。不是消失，是像水滴落进水里一样散了。屏幕恢复了正常的白色文档页面。光标停在最后那个句号后面，不再跳。

我把椅子往后推，站起来。腿有点发麻，步子打晃。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晨风灌进来，带着草和露水的味道。乌鸦还站在窗台上，没有飞走。它歪着头看我。我伸出手指，它没有躲，歪了歪头，然后张开翅膀，飞进了晨光里。那个方向，是太阳正在升起来的方向。

我转身看了一眼桌面。电脑屏幕上的文档还在，白色的，干净的。旁边那杯水，里面的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满的，温的，冒着热气。我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不是糖，就是温水的甜，像有人在里面泡过什么。

我坐下来，把那个文档保存了。文件名我输了三个字：《收尸人》。保存成功之后，桌面上多了一个新的图标——一本摊开的书的形状，封面是灰色的，上面站着一只乌鸦。没有书名，但乌鸦的眼睛是活的，看着我。

我打开微信。那个叫"顾然的烂尾楼施工队"的群聊，还是三个人。我发了一句话："我写完了。"三秒之后，助理小妹回了一串感叹号。后援会会长02号回了一句话："真的？"

我把新写的文档拖进群聊。"真的。二十二万字。你们看看。"

然后我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晨光已经从窗户照进来了，照在键盘上，照在屏幕上，照在我的手背上。那颗故事种子从口袋里滚出来——什么时候滚出来的，我不知道。它停在我手指旁边，裂开了。里面冒出一根极细的绿芽，弯弯的，像在找光。

我把手心摊开，让它落进掌心里。绿芽轻轻的，在我掌心里弯了一下，像是在试探什么，然后伸直了，朝着窗口的方向。我把窗推开了一点，晨风涌进来，吹得绿芽微微颤了一下。我把它放在窗台上，阳光正好照在它上面。

然后我坐回桌前，把文档从头开始，读了一遍。读完之后，天已经大亮了。窗外有鸟叫，楼下有人在遛狗，远处有车声。世界的日常，正在继续。乌鸦没有回来。但阳光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