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端起药碗,凑到嘴边。
药汁入口,苦涩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像是加了甘草。药汁顺着喉咙流下去,温热的,烫得她的胃一阵收缩。
她喝完了。
将空碗放回矮几上的那一刻,她听到钟离隐几不可闻地松了一口气。
那个细微的、几乎不可能被注意到的气息变化,让妫又灯心里的某个角落响起了警报。
他不想让她喝避孕药。
他在庆幸她喝下的不是避孕药。
那这碗药是什么?
钟离隐端起空碗,转身要走。
“钟离隐,”妫又灯叫住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给我喝的是什么?”
钟离隐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长到妫又灯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保胎的。”他说。
三个字,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妫又灯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空白了。
保胎。
保什么胎?
谁需要保胎?
她需要保胎?
她已经怀了?
这三个问题在她脑子里炸开,像三颗炸弹,将她的思维炸得七零八落。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又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钟离隐依然没有回头。他端着那只空碗,走出了寝殿,殿门在他身后关上,铁锁落下。
咔嗒。
那声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像一个句号,将这三天画上了一个她无法接受的结局。
妫又灯坐在床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
她的手慢慢放到自己的小腹上。平坦的,温暖的,和她二十二年来的每一天都一样。但此刻,那个平坦的、温暖的地方,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可能已经住进了一个她根本不想要的、甚至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东西。
保胎药。
保胎。
她怀孕了。
不,不一定。保胎药不一定是因为已经怀孕了才喝的,也可能是为了预防,为了“万一”。他换掉了她的避孕药,让她喝保胎药,这意味着他在主动让她怀孕——或者他已经确定了什么。
三天。
那三天里,他不只是在吻她。
妫又灯闭上眼睛,那些破碎的画面里开始浮现出更多的东西。他的重量,她的身体被压进被褥里的感觉,那些她之前不敢回想、不敢面对、大脑自动屏蔽了的东西。
她弯下腰,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没有哭。
她的眼泪在青城已经流干了。
她只是觉得很恶心。从胃里,从喉咙里,从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从骨髓深处,一阵一阵地涌上来的恶心。不是生理上的孕吐——她才刚喝完保胎药,就算是怀孕了也不会这么快有反应。这种恶心是心理上的,是她的身体在替她表达那些她的嘴巴说不出来的、她的眼泪流不出来的、她的愤怒无法宣泄的东西。
恶心。
恶心恶心恶心。
她恨他。
这个念头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清晰过。清晰得像刻在骨头上的字,刀削斧凿,一笔一划,深入骨髓。
她恨他。
但恨有什么用?
恨不能让她离开这座牢笼。恨不能让她回到21世纪。恨不能让她肚子里——如果真的有的话——那个东西消失。
妫又灯慢慢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空。
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远,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那种蓝在21世纪很少见,城市里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只有在乡下、在海边、在高山上才能看到这样纯粹的蓝色。
她想起高中的时候,有一次学校组织去海边春游。她、林校校、小圆,三个人躺在沙滩上看云。小圆说那朵云像一只猫,她说那朵云像一碗烤冷面,林校校说你们两个能不能正常一点,然后指着一朵云说“那朵云像一个太极图”——结果被她们俩嘲笑了整整一下午。
妫又灯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想笑。
但笑不出来。
太远了。那些日子太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事实上,对她来说,那确实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个朝代还能不能回去,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见到林校校,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吃到烤冷面、吹到十六度的空调、听到小圆说“你脑子被门夹了吧”。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现在在一座叫凤仪宫的牢笼里,肚子里可能怀着一个她根本不想要的、甚至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东西。
而那个东西的父亲,是盛朝的皇帝,是她恨到骨子里的人,是她在21世纪的高二那年曾经以为会成为一个温柔善良的好人的人。
好人。
钟离隐。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现在看起来像一个笑话。
殿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不是钟离隐,是青禾。她端着一碗清粥和几碟小菜走进来,低着头,不敢看妫又灯的眼睛。她把托盘放在桌上,然后跪在床边,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娘娘,奴婢……奴婢对不起您……”
妫又灯看着青禾跪在地上,肩膀在发抖,知道她是在为那碗被换掉的药道歉。
“不怪你,”妫又灯的声音沙哑,但很平静,“你斗不过他。”
青禾的眼泪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青石地面上。
“娘娘,奴婢真的把药买回来了,奴婢亲手煎的,奴婢不知道陛下怎么会——”
“我说了,不怪你。”
妫又灯打断了她,声音依旧平静得不像她自己。她伸出手,拍了拍青禾的肩膀,力道很轻。
“起来吧。粥放下,你出去。”
青禾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妫又灯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情绪”的东西。但正是那种空白,让青禾觉得比任何哭喊和咒骂都更可怕。
“娘娘……”青禾想说什么,但妫又灯已经闭上了眼睛。
青禾站起来,擦了擦眼泪,退出了寝殿。
殿内又只剩妫又灯一个人。
她睁开眼睛,看着桌上的那碗清粥。粥是白的,上面飘着几颗枸杞,红白相间,很好看。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在21世纪,有一种说法——怀孕的人不能吃太多枸杞,因为枸杞是活血的,容易导致流产。
而她的粥里,飘着枸杞。
是巧合吗?
还是有人故意放的?
妫又灯不知道。她现在已经不敢相信任何人了。青禾可能是好人,但青禾太弱小,保护不了她,也保护不了自己。整个凤仪宫都是钟离隐的人,每一碗饭、每一碗药、每一杯水,都有可能被换过、被加过、被做过手脚。
她端起那碗粥,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吃了。
不是因为她想吃,是因为她需要体力。要逃,要先活着。要活着,就要吃饭。她不会因为怀疑粥里有毒就不吃饭——钟离隐不会毒死她,她对他还有用。至于枸杞是不是真的会导致流产……那不重要。因为如果她真的怀了,那个东西留不留得住,她说了不算,钟离隐说了算。
她是他的囚徒。
她的身体是他的领土。
她的肚子里如果有什么东西,那也是他的所有物。
她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清楚地意识到,“皇后”这个身份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不是尊荣,不是权力,不是任何美好的东西。而是一个标签,贴在她身上,告诉所有人:这个女人属于皇帝。
她吃完粥,把碗放在桌上,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脸上,暖暖的,但她的身体是冷的。从里到外,从骨头到皮肤,从心脏到指尖,全是冷的。
她把自己缩成一团,像在子宫里的婴儿。
不,她不要想婴儿。不要想那个词。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脚一直延伸到半人高的地方,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她盯着那道裂缝,忽然想起高中地理课上学的知识——地震带上的人,会在墙上画线,观察裂缝有没有变大,来判断地震是不是要来了。
她觉得自己也在观察一道裂缝。
她和钟离隐之间的裂缝。
但那条裂缝从一开始就没有变小过,它只会越来越大,大到某一天,整面墙都会塌掉。
塌掉之后,墙外面是什么?
自由?还是另一面墙?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那面墙塌掉之前,她要活着。
活着,活着,活着。
这两个字在她心里反复回响,像心跳,一下,一下,一下。
她把手放到小腹上,闭上眼睛。
“不管你是谁,”她在心里说,“不要来。不要来这个世界。这里不好。”
殿外传来脚步声。沉稳的、不紧不慢的、让她浑身汗毛倒竖的脚步声。
钟离隐又来了。
妫又灯没有动,也没有睁眼。她维持着面朝墙壁的姿势,呼吸刻意放得平稳绵长,假装自己睡着了。
脚步声停在床边。
沉默。
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那种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感觉她已经太熟悉了——像一片羽毛,轻飘飘的,但落下来的时候,会压得她喘不过气。
他站了很久。
久到妫又灯以为他会就这样站到天荒地老。
然后她感觉到床榻微微沉了一下。
他坐下了。
不是躺在床边,不是爬上床,只是坐在床边。他的重量通过床榻传递过来,妫又灯的后背能感觉到那种微微的下沉,像一只无形的手,按在她的背上。
他没有碰她。
他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阳光从窗棂的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
妫又灯面朝墙壁,睁着眼睛,看着那道裂缝。
钟离隐坐在床边,面朝窗户,看着窗外的天空。
两个人,一床之隔,中间隔着一条她永远不想跨过、而他永远不会放手的鸿沟。
“又灯。”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妫又灯没有回应。
“寡人……”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刻意在听,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妫又灯注意到了。
钟离隐说话从来不会犹豫。他是皇帝,他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是圣旨,不需要斟酌,不需要犹豫。但刚才那个停顿,是他在犹豫。
他在犹豫什么?
想说什么?
“寡人”后面,他想接的是什么?
寡人对不起你?寡人也不想这样?寡人喜欢你?
不管是什么,妫又灯都不想听。
她闭着眼睛,在心里默念:不要说。不要说。不要说。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原谅你。你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你对我做的事。你说了,我只会更恨你。
钟离隐没有再说话。
那个沉默延续了很久,久到妫又灯以为他已经离开了。
然后她感觉到他的手轻轻落在她的头发上。
只是放着。没有抚摸,没有揉动,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将手掌覆在她的发顶,像在触碰一件太珍贵、太脆弱、不敢多用一分力的东西。
妫又灯的身体在那个触碰下僵硬了一瞬。
她没有躲。
不是因为她不想躲,而是因为她知道躲了也没用。在这张床上,在这座凤仪宫里,在整个盛朝,她没有任何地方可以躲开他。
钟离隐的手在她发顶停留了大约五次呼吸的时间。
然后他收回了手,站起身,离开了寝殿。
殿门关上的声音,铁锁落下的声音,脚步声远去的声音。
一切都安静了。
妫又灯睁开眼睛,看着墙上那道裂缝。
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触碰那道裂缝。灰泥从裂缝边缘剥落下来,落在她的指腹上,细细的,凉凉的,像灰烬。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在21世纪,她看过一部老电影。电影里的女主角被困在一座岛上,她想离开,但每次试图离开都会失败。最后她放弃了,在岛上住了下来,结婚生子,过完了一生。
电影的最后一个镜头是,她坐在海边,看着一搜路过的船。
船没有停下来。
她也没有招手。
妫又灯当时不理解那个镜头的意思。她觉得那个女主角太软弱了,为什么不招手?为什么不喊?为什么不抓住每一个可能离开的机会?
现在她懂了。
招手和喊,是需要力气。
当你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的时候,你只能坐在那里,看着船从你面前驶过,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海天之间。
妫又灯收回手,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里有桂花的香气。她晒的那些干桂花,被青禾缝进了枕芯里,甜甜的,软软的,像青城那个只待了三天的家。
她把鼻子埋进桂花香里,深深地、用力地呼吸。
“校校,”她在心里说,“我要活着。我会活着。你也要活着。”
窗外的阳光慢慢暗了下来,天边的云被晚霞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大片燃烧的火焰。
青禾端着一碗新的药走进来,琥珀色的药汁,和早上那碗一样。
妫又灯坐起来,接过药碗,没有问这是什么药,也没有问青禾为什么要送这碗药。
她只是仰起头,一口一口地喝完。
药汁苦涩,带着甘草的余甘,流进胃里,温热而妥帖。
她放下碗,看着窗外的晚霞。
“青禾,”她说,“明天我想去御花园走走。”
青禾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点了点头:“奴婢去安排。”
妫又灯没有再说话。
她躺回枕头上,闭上眼睛,把自己裹进桂花香气里。
明天的御花园,她要仔细观察每一面墙、每一道门、每一条路。
因为这座牢笼,她不会待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