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长的桃花眼带着笑,语调上扬,似乎天生带着两分亲昵,“四少爷,赏个脸随我去见见祖母?”
陈观潮闷声道:“好。”
只是避开了他的手,手指蜷缩在袖口。
宁琅玉什么也没说,只是扫了眼那颗泪痣,手指动了动。
……
易老太太年轻时是名震一方的厉害人物,十七岁便料理了家中一群牛鬼蛇神,坐上了家主的位置,后来和宁老太爷成婚,两人一起征战,平定各路匪祸和叛乱,把宁家的地位定了下来。
两人一共有两个孩子,大的随了老太太的姓氏,出国学医去了,前些年回来在白城办了个报社。
小的就是现在的宁家主,不爱舞刀弄枪也不爱钱财,痴迷于文玩字画、前朝古董。
好在宁家主生的孩子像极了老太爷,老太爷常常带在身边教养,弥留之时直接越过宁家主把家业传给了宁大少。
只给宁家主留了个家主的名头。
易老太太这会正正经经坐在厅中,笑着同身边的梅娘说着话,精神头十足。
两人甫一进门,老太太便看向那个漂亮女子,刚要亲热的叫上一声惊鸿,便看见了那颗明晃晃的红痣。
脸上笑意淡了几分,与宁琅玉四目相对。
宁琅玉冲她露出一个分外无辜的笑。
老太太深吸一口气,挤出笑来,“好孩子,过来让祖母瞧瞧。”
四少走过去,老人家抓住他的手,“坐。”
陈观潮顺势坐下,压着嗓音,挤出了一声颇为柔和的“祖母”。
宁琅玉讶异地看了他一眼,接着自己抬脚勾了个凳子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老太太瞧着他,满眼欢喜,慈祥道:“好孩子,在外面读书,受了不少苦吧。”
老太太朝梅娘使了个眼色,接着怜爱道:“这胭脂将人的气色遮住了,怎的你还是病怏怏的,这么瘦。”
“当初…”她顿了顿,叹了口气,没往下说,只是瞪了宁琅玉一眼。
“你和昭妹长的真像。这眼睛,活脱脱一个模子出来的。”
“不像老陈,明明是个医生,长的却那么凶。”
老太太笑了起来,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不过昭妹长的温和,脾气却凶,眼睛一横,老陈就要万事不管,只管哄着她说好话了。”
陈观潮抿紧了嘴,他祖父祖母死得早,这么些年只看过那挂在祠堂里的黑白画像。
但对易老太太却有印象,小时候,陈老爹过年时总会带着他来看望她。
他几乎疑心她认出他来了,但看她那反应,又不像。
他张了张嘴,“祖母...”
老太太瞧着他,梅娘这时捧着一个黄梨花木盒子过来,老太太拿出里面的碧玉簪子,塞进他手里,“我活了这么久,也差不多了,现在看着你们成了婚,也算是了结了一桩心愿,这簪子呀,是我们易家传给媳妇的。”
“好孩子,遇事不要怕,祖母护着你呢。”
她又问:“你哥哥呢?你成婚,他还不回来吗?”
陈观潮垂眸,勉强挤出笑容,轻声细语:“回来的,昨日送我出嫁时,还告诉我说不久要来看您呢。”
盒子里拿出来的簪子冰凉,但陈观潮的心口不知道为什么塞的紧,眉头不自觉皱紧,被老人揉开。
“小孩子皱什么眉呢,越皱越愁呢。”
老太太慈爱的摸摸他的脑袋,“好孩子,长得真高。回家后,要让观潮来看我啊。”
“我让梅娘做了花糕,你去尝尝吧,你祖母之前最爱这花糕。”
陈观潮攥紧了手,轻声说:“谢谢祖母。”
顿了顿,“您快些好起来吧。哥哥说,他给您带了好些礼物呢。以后逢年过节,还要来看您呢。”
老太太便笑着看着他,目光湿润,喃喃着:“好孩子。”
四少爷垂眸匆匆起身出去。
老太太见人走了,神色淡了下来,终于看向宁琅玉,“观潮这孩子,从小就没了娘,爹也是个混账东西,论到底,身边居然只剩我这个老婆子能给他撑腰。”
宁琅玉道:“陈惊鸿以死相逼,想借着给您冲喜的名头嫁进来,新婚却把观潮换了进来。”
“您老人家评评理,我哪里是我欺负人,分明是别人欺负我。”
老太太皱眉,“是不是你欺负惊鸿了,否则她怎么会做这样的事?”她还是不信那天那个乖巧的女孩会做这样的事。
宁琅玉撑着脸,嗤笑一声,“我上哪去欺负她?那四少爷,还是被迷昏塞进来的呢。”
“您老人家惦念着老朋友,怎么不想想你的宝贝大孙子?”
他抱怨道。
老太太看他这副样子更是来气,伸出手指戳着他的脑袋,“婚事不成便不成,你作弄观潮做什么。”
宁琅玉挑了下眉,“怎么叫作弄?她陈惊鸿跑了,还找了个人替嫁,刚好赔了我个媳妇儿,我疼他还来不及呢。”
老太太斥道:“胡闹!男人怎么和男人在一起!”
宁琅玉无所谓道:“怎么不可以?无非就是没有孩子罢了。您想要重孙子,可以叫宁轻瑜去生嘛。”
老太太捂着心口,“我说的是这个事吗!”
宁琅玉说:“那是哪个事?四少爷身体不好?”
“这还不好办?元帅府家大业大,养十个四少爷都绰绰有余。”
老太太火大,强忍住打死这不肖子孙的冲动,“可观潮喜欢你吗?”
宁琅玉掀开眼皮,黑漆漆的眼瞳含着笑,缓缓道:“祖母,他会喜欢的。”
说完,他施施然站起来,“好啦,祖母,您老人家好好歇着,还要给四少撑腰呢,得好好养着,别生气啦。”
他大摇大摆出了门,徒留老太太一个人在那生气。
老太太看着空荡荡的前厅,幽幽地叹了口气,哪里看不出来宁琅玉这是在报复自己给他订亲的事。
这孩子,怎么偏偏随了他母亲,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
宁琅玉出去看到小口小口吃着糕点的四少,动作优雅,神色温和,同梅娘聊着天。
梅娘是老太太的陪嫁丫头的女儿,年轻时嫁出去了,她男人是瓦工,长的格外的俊,还有一把子力气,梅娘瞧上了那张脸,小夫妻恩恩爱爱,生下一对双胞胎,谁料孩子五岁时,她男人出去上工,摔死了。
梅娘就领着孩子回了老太太边上,那两个孩子如今在宁琅玉手下做事,是他的副官。
宁琅玉这才想起来,四少爷还没吃饭,慢悠悠走到他旁边,俯下身笑道:“我带你去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