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吞没意识的最后一秒,萧逸记得的是无边的冷。
是浪潮封盖口鼻的窒息,是怀里瓷坛最后一点余温散尽,是这一生所有的愧疚、迟来的心动、无尽的悔恨,全部沉进茫茫沧海。
他以为万事皆休,天地归寂。
可下一秒。
刺骨的寒凉骤然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客厅落地窗外聒噪的夏蝉鸣响、傍晚温热的晚风,还有远处街道稀稀拉拉的车声。
干净、鲜活、真实得让人发颤。
萧逸猛地睁眼。
他依旧穿着常穿的素色居家衬衣,指尖干燥温热,没有海水浸泡的褶皱,没有濒死的脱力。身前是整洁的客厅,茶几上放着他医院备用的工作记录本,书页摊开,是他早已烂熟于心的医务。
萧逸呼吸骤然停滞。
他仓皇抬眼,看向书房。
房门半掩,暖黄台灯透过缝隙漏出来,轻轻落在走廊地板。里面安静极了,只有笔尖摩挲试卷的细碎沙沙声,轻而稳定。
那个声音,让他死寂两月的心脏,瞬间狠狠抽搐、剧痛、疯狂跳动。
他起身的动作几乎是踉跄的,脚步虚浮,几步冲到书房门口。
门缝里,少年垂着眉眼,端正坐在书桌前。
十八岁,清瘦挺拔,皮肤白皙,指尖握着黑色水笔,正低头刷着高三真题。鬓角碎发柔软,脊背笔直,眼底是备考少年独有的干净认真,没有病容,没有青紫针孔,没有化疗后虚弱脱力的苍白憔悴。
活生生的。
完完整整、鲜活温热的萧子安。
萧逸指尖抵在门框上,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回来了。
不是幻觉,不是虚妄。
老天给了他唯一一次重来的机会。
他是最懂病灶的医生,却唯独漏了自己最亲的人。
萧逸眼底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红。
这一次,他什么都不求,不求功名,不求安稳,不求前途。
他只要弥补。
弥补所有忽略,所有亏欠,所有来不及。
陪他高考,陪他散心,陪他看海,陪他做完所有他遗憾未完成的事。
哪怕结局依旧无力逆转。
哪怕他终究留不住他。
他也要让萧子安的最后一程,温暖圆满,再无孤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