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窗帘隔绝室内所有天光,密闭的单间陷入昏暗,仅有终端屏幕溢出一缕冷白微光,静静洒落,映照这片狭小孤寂的方寸之地。
沈浩端坐工作台前,指尖轻抵眉心,绵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隔壁母女被强制收容的画面、小女孩绝望凄厉的哭喊、苏妩句句诛心的讯息,依旧在脑海中循环往复,迟迟无法消散。
但此刻,胸腔内翻涌的心绪已然截然不同。往日裹挟他的暴怒与无力悲悯尽数褪去,他凭借极致的自控力,将泛滥的恻隐之心层层压制,封存于心底深处。头顶躁动许久的彩色心念投影收敛所有锋芒,纷乱尖锐的色块归于平稳,呈现出一种近乎淡漠的沉静状态。
这绝非麻木,更不等同于普通公民被中枢深度驯化后的纯白死寂。
沈浩心底分得一清二楚:麻木是被动剥离全部情绪,沦为规则之下随波逐流的傀儡;而他当下的状态,是主动收敛外露软肋,清醒主导自身心绪。他仍旧拥有感知喜怒哀乐的能力,只是绝不会再任由情绪肆意泛滥,干扰自己的判断,左右生存抉择。
弱者肆意泛滥的共情,是自取灭亡;强者收放自如的自控,才是立足永夜城的底层铁律。
片刻后,沈浩抬眸望向终端屏幕。内网收录的异化者基础资料铺满界面,内容浅显且零散,仅粗略阐释了异化的底层原理:情绪化者在极端精神刺激下,冲破天眼投影枷锁,完成心念第一次蜕变,进而觉醒专属异能。
至于如何主动诱导心念蜕变、稳定操控精神域场、规避异化反噬等核心知识点,页面一片空白,只字未提。
底层圈层的成长资源,自始至终都被顶层势力牢牢垄断、层层锁死。
摆在他面前的出路仅有两条:涉足灰色黑市,或是争取上层权限。以他目前C级公民的身份,触碰上层资源无异于天方夜谭,短期内毫无实现的可能。如此一来,潜入贫民窟黑市,便成了他唯一能够破局的选择。
黑市扎根天眼监控盲区,游离于正规秩序之外,囊括改装零件、封禁资料、残缺义体、灰色情报等各类违禁资源。此地鱼龙混杂、危机四伏,最致命的隐患在于,整片灰色区域大半由狩猎者派系间接掌控。踏入黑市,等同于主动走进苏妩的势力辐射范围,直面顶级狩猎者的窥探。
风险与机遇,从来相生相伴,从未有例外。
“一味被动蛰伏躲避,迟早会被三方势力蚕食殆尽。”沈浩低声自语,彻底打消心底最后一丝迟疑。白柒卧底下落不明,异端派系已然将他划为敌人,苏妩更是步步紧逼、伺机狩猎。深陷僵局,原地躺平从来不是最优解。
他必须主动跳出舒适圈,主动入局,掌控局势的走向。
沈浩换上一身朴素宽松的深色外套,弱化自身外形特征;随即清空备用终端全部浏览记录,斩断一切可被溯源的线索。确认门窗紧锁、万事俱备后,他推开房门,迈入楼道阴冷潮湿的昏暗之中。
三层楼道常年死寂沉闷,墙面斑驳脱落,老旧管线蜿蜒交错裸露在外,空气中混杂着潮湿霉味与废旧金属的刺鼻异味。相较于喧闹的深夜,白昼的居民楼宇,压抑感反而更为浓烈。
沿途偶遇几名外出谋生的住户,所有人无一例外低垂头颅,头顶心念投影非白即灰,步履僵硬麻木,连擦肩而过的短暂对视,都被视作多余的精神消耗。
隔绝情绪、封闭自我、规避一切未知风险,早已成为永夜城底层住民刻入骨髓的生存本能。
沈浩下意识收敛周身气息,头顶明艳的彩色投影向内收拢,表层覆盖一层暗沉滤镜,伪装成低欲望的浅灰色,完美融入周遭麻木的流民群体。
可即便做到这般地步,每当他从旁人身侧走过,周边住户依旧会本能侧身避让,刻意拉开两米以上的安全距离。无声的戒备悄然蔓延,隐晦的排斥笼罩周身,无需任何言语便能清晰感知。
在全员刻意追求麻木的环境里,主动管控情绪、坚守本心的情绪化者,本身就是异类。
他们无法融入麻木公民的圈层,也不屑与肆意失控、滥杀无序的异化异端同流合污,最终只能被困在人群的夹缝之中,孤身独行,无人并肩。
这一刻,沈浩骤然读懂了棋局里的所有人:空白投影的适配者、居高临下的高阶狩猎者、挣扎求生的底层情绪化者、信奉混乱的异端成员。众生百态,本质皆是这座巨型囚笼里的囚徒,只是每个人选择的生存方式,各不相同。
有人归顺秩序,有人拥抱混乱,有人依靠掠夺换取安稳,而他,选择在绝境之中坚守自我。
沈浩收敛纷乱思绪,无视周遭隐晦的疏离与戒备,稳步下楼,走出老旧的居民楼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