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旧电梯缓缓下沉,金属滑轨摩擦发出沉闷刺耳的咯吱异响,狭小的轿厢随之微微震颤。密闭空间内空气凝滞寒凉,裹挟着金属冷意与淡薄的烟草气息。镜面内壁映出沈浩冷峻的侧脸,也清晰倒映出他头顶那颗色彩流转、持续浮动的心念投影。
纯白死寂的轿厢之内,斑斓杂乱的球体格外刺眼,宛如一块突兀的污渍,打破周遭一成不变的死寂。
沈浩凝视镜中的投影,心底五味杂陈,自嘲之余,一份执拗悄然扎根心底。
2147年的永夜城中,心念投影早已超越情绪本身,化作一条无形标尺,划分人群圈层、界定公民优劣、固化底层阶级。
通体纯白的投影,代表情绪平稳、无欲无求,内心波动无限趋近于零。这类人主动剥离执念、舍弃爱恨与共情能力,是天眼系统最推崇的标准化公民,也是当下社会的主流群体。他们安分隐忍、低调避祸,是透明牢笼里最温顺的囚徒。
纯黑与深灰色投影,则对应暴戾、颓废、厌世等极端心态。持有者直接被官方划定为高危人群,受到风控系统全天候锁定监控,轻则限制出行权限,重则强制送往精神收容站,接受不可逆的情绪矫正手术。
而色块交错、色彩驳杂的彩色投影,专属于沈浩这类坚守本心的情绪化者。
他们介于安分公民与高危分子之间,虽无暴乱隐患,处境却更为窘迫。在麻木者眼中,丰富的情绪等同于不定时炸弹:情绪化者极易焦虑、共情、动怒、动情,外露的心绪不仅会内耗自身,还会扰动周边人群,破坏区域秩序。
久而久之,五彩斑斓的心念投影,沦为永夜底层最直白、也最屈辱的弱者烙印。
电梯平稳落地,金属闸门向两侧滑移开启。潮湿浑浊的晚风裹挟街巷喧嚣涌入轿厢,吹散密闭空间的寒凉死寂。门外街巷纵横交错,蒙尘的霓虹灯管投射出昏暗斑驳的光线,勉强照亮这片破败杂乱的贫民窟。
沈浩背起沉甸甸的工具包,抬步走出电梯。路面坑洼积水,低洼处漂浮着油污,折射出扭曲零碎的霓虹碎光。街巷两侧商铺密集排布,门面简陋破败,毫无繁华气息,售卖品类直白且功利,尽数围绕底层生存刚需:廉价合成香烟、低配营养膏、二手储能配件,以及各类能够规避浅层天眼监控的灰色违禁物件。
往来行人步履匆匆,神色淡漠,所有人都将情绪收敛至极致。沈浩扫视人群,目之所及,九成以上行人头顶皆是单调死寂的纯白色球体。即便有人心绪波动浮现浅灰色块,也会瞬间强行压制,迅速回归麻木的纯白状态。
所有人都在拼命抹杀自我情绪,迎合这套病态的透明规则。当麻木成为全民标配,鲜活的人性,反倒成了异类与生俱来的原罪。
踏出电梯不过数十米,数道隐晦的目光便悄然锁定沈浩,视线落点无一例外,全部聚焦在他那颗躁动多彩的投影之上。路人或是放缓脚步,头顶浮现浅淡的排斥色块;或是侧身避让,刻意拉开距离,如同躲避某种极易传染的污秽。
这般明目张胆的区别对待,沈浩早已习以为常。
三年前全民强制植入颅内芯片后,周遭世界悄然剧变。昔日熟识的邻里亲朋,纷纷剥离情绪、融入麻木洪流;唯有他固执坚守人类与生俱来的七情六欲,最终沦为整片居民区人人避之不及的异类。
“又是楼上那个情绪化的家伙。”
“杂念一堆,整日患得患失,真不明白他为什么不直接屏蔽负面情绪。”
“离他远点。这类人情绪极不稳定,一旦失控引发骚乱,我们整片住户都会被天眼风控连带追责。”
细碎刻薄的低语随风入耳,说话者头顶同步浮出浅黑色的戒备与嫌弃,毫不遮掩心底的恶意。透明时代最荒诞的真相莫过于此:世人唾弃虚伪的谎言,可当谎言彻底消亡,所有人被迫直面旁人赤裸的私心与刺骨恶意,直白的残酷远比伪装的客套,更令人窒息。
沈浩面色无波,无视周遭非议与疏离,径直朝着街巷深处前行。他的目的地,是贫民窟最深处的灰色黑市——这片下层区域唯一被官方默许的灰色地带,也是底层人钻取天眼规则漏洞、快速赚取高额积分的捷径。
普通维修订单利润微薄,仅能勉强维系温饱;唯有黑市流通的违禁设备、改装芯片、投影屏蔽组件,才能在短时间内补齐他上千积分的债务缺口,帮他熬过眼前的绝境。
途经一处露天流民广场时,沈浩脚步骤然一顿。数十名无家可归的流民三三两两围坐一团,这类人大都被高额债务压垮,无力承担房租,最终流落街头。他们头顶清一色纯白投影,眼神空洞呆滞,面无喜怒,宛若一批批量产的无魂傀儡。
广场中央悬挂的巨型全息投屏,正全天候循环播放管控中心推送的公益宣传片。
【拥抱纯白,摒弃杂念;情绪归零,与世无争。】
【斩断多余情感羁绊,降低生存内耗,拥抱最优生存法则。】
【争做标准化合格公民,远离情绪化原罪。】
舒缓温柔的配乐搭配纯净治愈的画面,字句皆是冠冕堂皇的劝诫,内里却藏着顶层最冰冷的算计。所谓的最优生存解,本质就是逼迫人类舍弃自我、剥离人性,沦为天眼系统与上层权贵手中,可控、温顺、毫无变数的工具。
就在沈浩暗自沉思之际,一道清冷女声突兀从身侧阴影中传出:“饱受周遭偏见排挤,却执意不肯剥离情绪,你就这么享受被全世界孤立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