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决明想要避开,可到底不敢三番两次地违抗忤逆。便只能直直地对上秦王的目光。他睁着眼睛……
……
终于。
那根革带也解开了。
秦王拿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擦手。
“待会儿让大伴领你去休息。夜已深了,就歇在宫中吧。偏殿已经安排好了。”
燕决明本来已经打算听从秦王安排,可心里实在太难受了。他低眉敛目地跪着,“臣想早些回府。”
“担心你母亲?”惟清平静道:“放心吧,将军既然答应了与孤的交易,孤便绝不会食言。现下,你母亲已经在你的将军府了。”
惟清没有强求,“罢了,你们母子俩也许久没见了,早些回去团聚也好。”
“谢王上体恤。”燕决明叩首谢恩。
惟清从地上拾起一件外衣,披在燕决明身上,便转身离开了。
随后,几名内侍便走了进来,引燕决明去洗浴清理。燕决明努力不去看自己身上的那些红痕,给自己清理完了,便持着秦王赐下的出宫令牌回了府。
府上还有灯火。提着盏灯笼站在台阶处的丫鬟一看见他,便着急忙慌地往里跑,一边跑一边喊:“老夫人,少将军回来了!”
会称呼他为少将军的人,只会是周国府邸的旧人。
燕决明鼻子一酸,站在府外,迟迟不敢迈步。他在太华城降秦之后,便再也不敢联系家人——还和旧国亲眷联系,会被秦国怀疑忠心,也会连累亲朋,毕竟自己于旧国而言,已是不能容忍的叛将。
他此生已不期望能有亲眷的消息。
可事情却比他想的还要糟糕。那日,昔日的好友给他寄了一封密信。他匆匆读完,抖得几乎要站不住。
连连兵败,周王震怒,要拿他的母亲泄愤。
他心如刀割,恨不得以身相替,可……
秦王就是在这个时候派人召见了他。他浑浑噩噩,根本顾不上什么失态不失态。
“孤有办法救你的母亲,让将军与亲人团聚。”
燕决明以为自己得救了。他满脸希冀,像仰望天神那样仰望他的君王。
秦王看着他笑了笑,忽然从御阶上走下来,摸了摸他的脸。
他的思绪太混乱了,一时甚至想不明白秦王的意思。可是、可是……如此轻浮狎昵,决不是君王对一个器重的臣子的姿态。
“但有一个条件。”
“孤要将军。”
燕决明就这么从一个没有气节的贰臣,变成了媚国惑主的弄臣。
将军府里,一盏接着一盏的烛火亮起。有人从府里匆匆忙忙地跑出来,“决明!”
燕决明不受控制一般,大步跑过去,扑跪在母亲的脚下。
“不肖子燕决明……拜见母亲。”眼泪不知不觉掉了下来,他泣不成声,将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老妇人将他扶起来,也红了眼眶,泪眼朦胧地看着自己久别重逢地幼子。
瘦了,也憔悴了。
她心疼地望着自己的孩子,心里百感交集。
孩子没有死在战场上,为娘的自然高兴欣慰。可是……老妇人泪如雨下。
百年之后,她要怎么和燕家的祖先交代?又要怎么和拼死为国家流尽最后一滴血的丈夫和长子交代?她要怎么开口和他们说:决明降了秦,做了秦国的将军?
“决明啊……你糊涂,糊涂!”
燕决明知道母亲在说什么。他无可辩驳,再一次将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砖上,“儿子不孝。”
“罢了……”老妇人心疼地看着他额头上的淤痕,“罢了,我不问你,你自己向他们解释吧。”
老妇人将他领进了屋内。
燕决明一眼就看见了堂上新添的两个神位。
他无力而胆怯地跪下来。
烛火幽幽,亮得他睁不开眼,好似是父兄显灵,正在质问他。
为什么……降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