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即便如此，也还是有人察觉到了不对。

卫融有些无奈地看向坐在对面的人，拱手道：“阿姊。”

宽袍大袖的女子望过来，唤了他此世父母逝世前取的表字，“微明。近来朝野内外，多有流言，说：拒不选秀的陛下忽然将一名貌美的郎君带回了宫中。”

卫筠微蹙双眉，望向近来频频留宿宫中的幼弟，试探道：“对此，你怎么看？”

卫融心知瞒不下去，也不想隐瞒，便直接道：“阿姊口中之人，正是我。”

饶是早有预料，卫筠还是被他这毫不掩饰的态度惊了惊。她深深叹了口气，软下语气来劝：“微明，你远比我熟知律法，应该知道：本朝的中宫，无一不是自民间入选。你……何苦将自己卷进去？”

她越说越忧虑，“你从前明明无心于男女之事，怎么突然之间，便……”她忽而正了神色，惊疑道：“莫非是君王以势相逼，胁迫于你？若真如此，你不必替她遮掩，我在士林中也算有些名气，定会为你讨个公道！”

卫融生怕她再想些乱七八糟的，忙道：“我心念陛下久矣，只是从前碍于种种，不敢直言。”

卫筠眉间忧色更甚，无奈道：“阿融，你难得遇到欢喜的人。按理来说，阿姊不该拦你。可是……你熟读史书，应该比我更懂君王薄幸的道理。”

“我信她。”卫融垂着眉眼，声音却很坚定。

卫筠喉间一哽，“那你考虑过物议吗？这些年间，你谨言慎行、不敢行差踏错一步，可依然有人诋毁、中伤，斥你弄权。你可曾想过，一旦你与今上的事情公之于众，那些文人定然要骂你蛊惑君上、意图不轨！届时，你要如何自处？”

卫融始终岿然不动。听到后面，神色方才有了些许起伏，平静道：“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阿姊若是担心我会有损卫氏清名……”他话音微顿，起身一礼，“我愿自请出族。请家主及各位族老，将卫融从族谱中除名。”

卫筠这才忍不住动了真怒，“我从未觉得你有损家族荣耀，但你方才所言，确实有悖门风。卫融，你若还认我这个姐姐，便请你到宗祠自省。”

卫融很干脆地应下了，低着头去了祠堂。

许是因为昨晚没睡好，他现在思绪有点儿混乱，一会儿想起君王温柔的笑，一会儿又想起卫筠那通苦口婆心的劝说，昏昏沉沉的，不一会儿便发起了呆。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蓦地出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你也不怕折煞了他们。”

卫融一个激灵，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元清夷已经走到了他身边，向他伸出手。

“你……怎么来了？”

元清夷言简意赅地回：“有人连夜拿着你的令牌进了宫。大概，是想看看拐走卫家玉树的人是何等模样？”

卫融没有起来，仰头望着她，有些为难地说：“我这辈子父母早亡，只有她一个亲人。其实……她待我很好的。”如果可以，他也不想让关心自己的人难办。

元清夷不再等待，一把将人拽起来，“我知道呀，你放心吧。我已经说服了她。”

卫融将信将疑地看着她，旋即又释然——她身上就是有一种让人信服的魔力。阿姊被她说服，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不过，他还是挺好奇的。正待发问，却听元清夷道：“瞻明，我很惊讶。”

卫融一怔。

“我一直以为，家族与门楣，对你来说很重要。”不过这也没什么奇怪的，毕竟立场使然。而且，他们从小就接受这样的教育。

卫融瞥了眼祠堂里的灵位，“重来一次，总要有些长进吧。”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家族的生养之恩，他皆已还过了。

“如果一定要我做哪一家哪一派的人，那这一世，我只想做你的人。”

青年握住女子的手，在满堂的灵位前向她屈下双膝，虔诚地低头，在手背上留下一个轻而浅的吻。

叹息一样的话在元清夷耳畔响起。

“主君……请继续驱策我、使用我吧。”

我将永远追随你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