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清夷长长叹息一声,含笑道:“丞相府邸应该离这儿不远,相公不尽尽地主之谊吗?”
本朝确实有称男性宰相为相公的传统,可是,君王此前从未这样唤过啊。现在这样,分明是……故意调笑。
卫融耳根微红,再一次不知所措起来。
“相公不愿?”
“自是臣的荣幸,只是寒舍简陋,只怕……”
元清夷不等他把话说完,便抢先道:“那便请相公带路了。”
卫融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将人带回了府。府上管家是个人精,见了元清夷年纪样貌以及身后随从的样子,便猜出了她的身份,殷勤地忙前忙后。
元清夷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但却不太满意府上侍从准备的衣服。
不喜欢繁琐的衣裙?管家忙去大女郎的住处,取了套简约的新衣裙。但里面的贵人却还是不满意,便只好去请示卫融。
卫融也没什么更好的法子,一面让人快马加鞭地采买合适的新衣,一面让人去自己的衣柜里取前些日子刚做的新衣裳。
衣服送到时,元清夷一眼就认出了卫融现在常穿的风格,拿起那件黑色的袍服,轻轻放在鼻尖嗅了嗅。
上面熏的香果然是卫融身上常熏的雪中春信。她不会认错的。这熏香,是上辈子她按照记忆中苏轼的香方仿制而成的。
这香气幽凉而渺远,恰如梅花的淡香。但那若隐若现的香气,又像冬日里的太阳一样,温暖人心。
她心生欢喜,脸上不自觉地带了点笑意,温温和和地在下人的指引下,到了用膳的地方。
卫融浅躬一礼,而后便捋起袖子,露出光洁的手腕,慢条斯理地为她斟了一杯酒。元清夷请他同坐,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赞道:“好酒。”俄而打趣道:“相公今日莫非也想灌醉我?”
卫融给她倒酒的动作便顿了顿,温声劝:“多饮伤身。”
“贵人误会了。”在一旁布菜的管家忙为自家主人解释:“我家郎君最爱收集美酒了,但从来不许人喝。只是听闻您喜欢,才特意吩咐我取了佳酿来。”
“倒是奇怪。”元清夷微笑问:“卫相公不饮酒,却喜爱搜集美酒?”
卫融的回答无可指摘,“一位朋友喜欢。”
元清夷确定卫融这辈子没交什么爱酒的朋友,便执着地追问:“只是朋友吗?”
卫融无言以对。
“这也不能说吗?”元清夷看他将头低得越来越低,便不再说什么,往他碗里夹了块炙肉,无奈道:“好好吃饭。”
这顿饭吃得有些沉默。吃完之后,卫融借口要处理事务,自己回了书房。慈祥的老管家乐呵呵地领着她在府中闲逛。
景色确实不错,但想要见的人不在身边,也就没什么意思了。元清夷随意走了走,便让管家带自己去了书房。老管家有些为难——小郎君一向不让别的人到书房去。但这人的身份又岂是自己能拒绝的。便乖顺地将人领去了书房。
元清夷推门而进,一眼便看见了趴在书案上小憩的卫融。男人在睡梦中,犹皱着眉头,手里还拿着本没有批复的文书。
天气不冷,倒不怕他着凉。但是……困成这样,莫不是生病了?元清夷复又退回去,吩咐侯在外面的侍卫去请宫中的御医。
她轻手轻脚地给卫融披了件外裳,坐在青年旁边,心头一片柔软。不知不觉间,便打量起书房的陈设来。
书房的陈设很素雅,却显得过于简单了些。一桌一案,一扇山水写意屏风,一张小榻,除此之外,便只剩下整整齐齐的书架。
记忆中那个鲜衣怒马的卫瞻明,怎么就变成现在这个闷葫芦了呢?他这辈子,到底经历了什么?
一霎时,元清夷心中闪过无数个猜测。百般思量,万千心绪,像蛛网一样密密地交织在一起。若是她能早点来……
元清夷深深吸了口气,在这间不算大的书房里慢慢踱起了步子。
忽而,一个十分眼熟的雕像映入眼帘。上辈子,她曾经在闲暇时,用木头给卫瞻明刻了一个小雕像。
卫瞻明收到时,挤眉弄眼了好一会儿,最后眯着眼睛问:“主君是否无有远志?”元清夷气的当即就要收回来,自然没有成功。
卫瞻明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应该还是很喜欢那个q版小人的。她每次去他府上,都会在他案头上看到这个小玩意儿。
现在这个,应该是仿制品。
元清夷颇为怀念地拿起了这个小像。耳边却忽然传来一阵异响。
紧接着,一个类似碧纱橱的小房间便出现在了眼前。
元清夷闻声看过去。
光洁的墙壁上,竟然挂满了她当年所写的书画。
她愣在原地,等她回过神来时,各种各样的情绪,已经占据了她所有的心神。
她小心翼翼地蹲下来,翻看小案上摆着的几本书。
是记载她那个年代的史料,还有元清夷的起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