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次“看见”了那个深渊。
无边无际的、沸腾翻滚的、暗红近黑的“蚀渊”污染之海。在污染的“海洋”最深处，那个巨大到无法想象的、黑灰色的、被无数暗金色锁链缠绕、勒进“躯体”的、无法名状的存在——“原始禁锢”。
和他上次“意外连接”时看到的几乎一样，但又有些不同。
这一次，他不是被“呼唤”或“撞击”强行拉入，而是通过一个稳定、低耗的“观测通道”主动“看”过来。视角更加“客观”，更加“清晰”。
他能“看到”那些暗金色的锁链，在污染之海中缓慢地、有规律地脉动，每一次脉动，都让周围的污染之海掀起微弱的涟漪。他能“看到”“原始禁锢”那庞大的、不规则的“躯体”表面，有一些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蠕动”，像沉睡巨兽无意识的梦呓。他甚至能“感觉”到，从“原始禁锢”内部，散发出的那种古老、蛮荒、空洞、疲惫，但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冰冷的“漠然”的“气息”。
没有“目光”投来。没有“呼唤”响起。仿佛“原始禁锢”根本没有察觉到这个极其微弱、极其遥远的“观察者”，或者，察觉到了，但根本不在意，像人类不会在意远处飘来的一粒微尘。
陈默的“意识”在冰冷的“同步”状态下，平稳地、客观地“记录”着这一切。恐惧、震撼、恶心……这些情绪被头盔的镇定效果和他的“同步”状态牢牢压制，无法升起。他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摄像头，将“看到”的景象，通过“频率通道”，稳定地、一点点地“传”回观测站。
耳机里，零的声音偶尔响起，冷静地询问：“感知是否稳定？”“有无异常波动？”“污染浓度读数？”
陈默用最简洁的语言回答：“稳定。”“无。”“读数恒定。”
连接持续了大概三分钟——这是零设定的第一次“观测”的安全时长。
“观测结束。准备断连，”零的声音响起，“倒计时，五秒。五，四，三……”
就在倒计时数到“二”的瞬间，异变突生。
一直沉寂、漠然的“原始禁锢”，似乎终于对这个持续“窥视”它的、微弱但烦人的“小东西”，产生了一丝……极其轻微的“反应”。
不是“目光”，不是“呼唤”，是一种更直接的、属于“存在”本身的、无意识的“扰动”。
它那庞大的、黑灰色的“躯体”表面，某个被锁链捆缚得特别紧的区域，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像沉睡的人，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脚趾。
但就是这个细微到可以忽略不计的“抽动”，让缠绕在那个区域的暗金色锁链，猛地绷紧！发出一阵低沉到灵魂深处的、充满痛苦和禁锢感的“金属呻吟”！
同时，一股庞大到无法形容的、冰冷的、混乱的、带着无尽饥饿和疯狂意念的“污染洪流”，顺着锁链的绷紧，从那个“抽动”的区域，猛地爆发出来！像被挤压的脓疮突然破裂，喷溅出漆黑的毒血！
那股污染洪流瞬间冲垮了陈默“观测通道”周围的、脆弱的“稳定场”，像海啸一样，顺着通道，狠狠朝着陈默这个“观察点”，反冲过来！
“警告！检测到高强度污染反冲！连接通道过载！断连程序强制启动！”零急促的声音在耳机里炸响！
但已经晚了。
那股冰冷的、混乱的、充满毁灭欲望的污染洪流，已经顺着通道，狠狠撞进了陈默的“感知”！
“呃——！！！”
陈默闷哼一声，即使有头盔的镇定和“同步”状态的保护，那股恐怖的污染意念，也像一柄烧红的铁锤，狠狠砸进了他的意识！剧痛！混乱！疯狂！饥饿！毁灭！无数负面、扭曲的意念，瞬间冲垮了他的“冷静”和“客观”，要将他同化，要将他吞噬！
头盔发出刺耳的警报声，镇定魂力疯狂注入，试图稳定他的意识。零在控制台前疯□□作，强制断连程序启动，通道在剧烈震荡中开始崩溃、闭合。
但在通道彻底闭合前，在那股污染洪流冲刷的最后一瞬，陈默的“意识”，在极致的痛苦和混乱中，似乎“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语言，是更加破碎的、更加直接的、像野兽濒死前的嘶吼，又像机械故障时的噪音：
“……痛……”
“……饿……”
“……放……我……出去……”
“……不然……吃了……一切……”
声音随着通道的闭合，戛然而止。
污染洪流被强行截断、消散。
陈默的“意识”被猛地“弹”回了训练隔间，回到自己的身体。
他瘫倒在平台上，头盔发出焦糊的味道，里面的神经触点已经烧毁了大半。魂力剧烈震荡，污染肿块在刚才那股恐怖污染的刺激下，疯狂蠕动，几乎要冲破他勉强构筑的“控制节点”。后门结构应激性地发出刺眼的光芒，表面裂痕似乎又扩大了一丝。胸口那点纯净的搏动，变得极其微弱、紊乱，像风中残烛。
剧痛，虚弱，混乱，还有灵魂深处残留的那一丝“原始禁锢”的冰冷、疯狂、饥饿的“余味”，让他几乎要昏死过去。
零冲了过来，快速检查着他的状态，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生命体征稳定，魂力震荡剧烈，污染活性飙升，后门结构异常，钥匙节律紊乱……”他快速报出一串数据，然后看向陈默，冰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后怕和……一丝更深的、冰冷的兴奋。
“你‘看’到了？”他问，声音有些发紧。
陈默艰难地点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说不出话。
“它‘动’了，”零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虽然只是无意识的‘抽动’……但确实‘动’了。而且，产生了强烈的污染反冲和意念干扰……”
他抬起头，看着控制屏幕上记录下来的、刚才那短短几秒内的、堪称恐怖的数据曲线，眼神里的兴奋越来越明显。
“第一次主动‘观测’，就引发了这种层级的反应……陈默，你的‘钥匙’，对它的‘吸引力’或者‘刺激性’，比我们预估的，还要强得多。”
他顿了顿，看着瘫软在地、痛苦抽搐的陈默，冰蓝色的眼睛里，最后一丝后怕褪去，只剩下纯粹的、研究者面对惊人发现时的狂热。
“这很好……这意味着，我们的‘连接’实验，价值远比预期更高。”
“休息。尽快恢复。我们需要分析这次的数据，调整方案。”
“下一次‘观测’……我们会准备得更充分。”
他说完，挥手示意“助手”将陈默抬走。
陈默被抬起来，意识在痛苦和虚弱的边缘沉浮。最后“听”到的，是零在通讯频道里，用压抑着兴奋的声音，向上汇报：
“报告，第一次主动‘观测连接’完成。‘原始禁锢’出现应激性反应，污染反冲强度超预期，但连接通道成功回收，样本存活。数据已记录，极具研究价值。请求批准，进行更深度的‘交互性’连接尝试……”
声音渐渐远去。
陈默被重新放入维生舱。液体注入，清凉感传来，但修复的速度，似乎远远赶不上灵魂深处那些新添的、冰冷的、来自“原始禁锢”的“伤痕”。
他闭上眼睛，在无尽的疲惫和冰冷中，意识缓缓沉入黑暗。
黑暗中，那个破碎的、疯狂的、充满饥饿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回响：
“……放……我……出去……”
“……不然……吃了……一切……”
而他胸口那点微弱、紊乱的纯净搏动，在黑暗中，艰难地、倔强地，继续跳动。
像囚笼里，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
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