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在穿梭的通道里,死在两个世界的夹缝中,连尸体都不会留下,连一点痕迹都不会有。像从来没存在过。
不。
不能死。
他还有事没做。仇没报,真相没查清,父母留下的“钥匙”和“锁”没弄明白。他不能死在这里,死得这么无声无息,这么……毫无价值。
“活下去……”
他听见一个声音,在意识深处嘶吼。不知道是谁的声音,也许是他的,也许是父亲的,也许是母亲的,也许……只是求生本能最后的呐喊。
“活下去!!!”
他用尽最后一点意识,将所有的力量——残存的幽蓝魂力,蛰伏的污染肿块,破损的后门结构,甚至胸口那个灼热的标记——全部引爆!不是攻击,是“稳定”!用他自身混乱、但强大的魂力波动,强行对抗外界的狂暴乱流,试图在自身周围,形成一个短暂、脆弱、但确实存在的“稳定区”!
像在狂风暴雨的海面上,用破烂的木板搭一个随时会散架的小筏子。
很疯狂,很愚蠢,成功率无限接近于零。
但他做了。
轰——!
无声的爆炸在他魂体内部炸开。幽蓝、暗红、暗金、标记的猩红,各种光芒混杂在一起,从他魂体表面的每一道裂痕中迸射出来,形成一个极其不稳定的、不断闪烁、随时可能崩溃的光茧,将他勉强包裹在内。
外界的狂暴乱流狠狠撞在光茧上,光茧剧烈震荡,表面炸开无数道新的裂痕,光芒迅速暗淡。但乱流的冲击,也确实被削弱了一丝,被“推开”了一丝。
就这一丝,给了陈默喘息的机会。
他抓住这短暂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稳定”,集中全部意志,想象着“坠落”!不是被动地被乱流抛掷,是主动地、朝着某个“方向”“沉”下去!
他不知道那个方向是什么,是幽都,是现实,还是别的什么地方。他只知道,他必须离开这个通道,必须“落地”,否则光茧一破,他瞬间就会魂飞魄散。
沉下去!沉下去!像石头沉入水底,像流星坠向大地!
光茧在乱流中艰难地、歪歪扭扭地,朝着某个无法定义的方向,开始“坠落”。
速度很慢,很不稳定,像喝醉了的鸟。光茧表面的裂痕越来越多,光芒越来越暗。陈默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飞速消耗,光茧随时会彻底破碎。
坚持。再坚持一秒。再坚持……
就在光茧即将彻底熄灭、破碎的前一瞬,他感觉到,周围狂暴的乱流,突然……减弱了。
不是消失,是变得“温和”了一些,从狂暴的海啸,变成了湍急的河流。而且,有了“方向感”。乱流在朝着某个“下方”流动,带着他,一起流动。
是通道的“出口”近了?还是……
他没时间细想。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调整光茧的方向,顺着乱流,加速“坠落”!
前方,出现了一点光。
不是幽都那种昏暗的、齿轮转动般的“天光”,也不是现实世界那种自然的、温暖的天光。是一种……冰冷的、幽蓝色的、不断闪烁的、像某种仪器屏幕的光。
光点在迅速放大。
然后,他“看见”了。
那是一个……房间。
不大,很整洁,甚至可以说很“干净”。墙壁是某种光滑的、暗银色的金属,没有任何装饰。地面是同样的材质,一尘不染。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金属的工作台,台上亮着一盏老式的、绿色灯罩的台灯,灯下散落着一些工具和零件。台灯的光,就是那幽蓝、冰冷的光源。
这不是幽都。幽都没有这么“干净”、这么“整洁”的地方。这更像是……某个高度精密、高度封闭的实验室,或者控制室。
也不是现实世界。现实世界没有这种材质的墙壁,没有这种冰冷的氛围,更没有这种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幽蓝的光。
这是哪?
陈默的脑子一片混乱。穿梭出错了?落点偏差到了某个未知的地方?
他控制着残破的光茧,缓缓“飘”进房间,落在地面上。光茧在接触地面的瞬间,噗地一声,彻底破碎,化作无数光点消散。
陈默的魂体重重摔在地上,连翻滚的力气都没有了。魂力彻底耗尽,魂体表面的裂痕更多、更深,像一件即将粉碎的瓷器。污染肿块和后门结构沉寂如死,胸口的标记也黯淡无光。只有那枚引魂针,还在顽强地、微弱地搏动,证明他还“活着”。
他躺在地上,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透过模糊的视线,看着头顶那片暗银色的、光滑如镜的天花板,和那盏幽蓝的、冰冷的台灯。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稳,从房间的某个角落传来,朝着他躺的地方,一步一步,走近。
不是谢必安那种随意、带着烟味的脚步。不是瘸子刘那种沉重、拖沓的脚步。也不是归墟那些“东西”那种无声、鬼魅的脚步。
是一种极其精准、极其稳定、每一步的间隔、力度、声音都完全一致的,像机械,又像经过严格训练的……“人”的脚步声。
脚步停在他身边。
一双黑色的、一尘不染的、制式皮靴,进入他模糊的视野。
然后,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
平静,冰冷,毫无情绪起伏,像电子合成音,但又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生命”的质感。
“检测到未授权魂体入侵。”
“魂体特征:不稳定,严重损伤,携带高浓度污染及未知能量印记。”
“身份扫描中……”
“扫描结果:陈默。年龄:17。种族:人类(伪)。状态:‘锚点’(后天激活,不稳定)。关联记录:第七区临时无常(谢必安),归墟标记(高阶),幽都观测档案(第七区-甲字绝密)。”
声音顿了顿,似乎在做某种判断。
然后,再次响起:
“威胁等级评估:低(当前状态)。潜在价值评估:高(锚点特性)。处理建议:收容,观察,必要时进行‘无害化’处理。”
“执行收容程序。”
话音刚落,陈默感到身下的金属地面,突然裂开几道缝隙,伸出几只冰冷的、金属的机械臂,像抓娃娃一样,稳稳地、不容反抗地,扣住了他的四肢和躯干,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悬在半空。
他无力挣扎,甚至连转动眼珠都做不到。他只能被机械臂固定着,面朝前方,看着那个站在他面前、刚刚发出声音的“人”。
那是一个男人。很高,很瘦,穿着一身剪裁合体、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制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是冰蓝色的,像两颗没有温度的宝石。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人类该有的情绪波动。
他看着陈默,像在看一件刚刚送检的、有点特别的标本。
“欢迎来到‘观测站’,陈默先生。”
男人开口,声音依旧冰冷平静。
“我是本观测站的主管,你可以叫我‘零’。”
“从此刻起,你将暂时由我接管。在确定你的最终处置方案前,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现在,进行初步净化及稳定处理。”
他抬起手,对着旁边光滑的墙壁轻轻一点。墙壁无声滑开,露出后面一个更加明亮、充满各种复杂仪器的房间。房间中央,是一个透明的、棺材一样的“维生舱”,里面注满了某种淡蓝色的、散发着柔和光芒的液体。
机械臂托着陈默,朝着那个维生舱移动。
陈默的意识在冰冷的恐惧和极度的虚弱中,缓缓沉入黑暗。
在最后一点清醒消失前,他听见那个自称“零”的男人,用那种毫无起伏的语调,对着空气,或者说,对着某个看不见的通讯频道,低声汇报:
“报告,‘锚点’样本已捕获,状态极差,但核心特征完整。初步判断,其‘钥匙’活性未受损,‘锁’结构处于深度休眠。建议进行深度净化及唤醒实验,以评估其作为‘可控门’的可行性。”
“另外,检测到其魂体内存在高浓度、高活性‘蚀渊’污染,与第七区裂缝污染源同源。建议同步进行污染分离及溯源研究。”
“本次捕获行动,未惊动第七区及归墟各方。‘观测站’隐蔽状态完好。”
“汇报完毕。”
然后,是短暂的沉默,和某个遥远频道传来的、同样冰冷平静的回复:
“批准。按计划执行。注意,样本价值极高,务必确保其‘存活’。”
“明白。”
通讯切断。
陈默被放入维生舱,淡蓝色的液体淹没了他。冰冷,但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魂力的力量。魂体的剧痛在缓慢消退,裂痕似乎在慢慢愈合,枯竭的魂力也得到了一丝微弱的补充。
但他知道,这不是拯救。
这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禁,是更冰冷、更精密的观察和实验。
他从一个深渊,掉进了另一个,更深的、连谢必安和归墟都可能不知道的深渊。
而这个深渊的主人,叫“零”。
而他,成了“样本”。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最后一刻,陈默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冰冷,而清晰:
“活着。”
“然后,逃出去。”
“把这里……变成他们的地狱。”
维生舱的舱盖,无声闭合。
淡蓝色的液体中,陈默苍白的、布满裂痕的魂体,缓缓漂浮,像一具沉默的、等待解剖的标本。
而在维生舱外,零站在透明的舱壁前,冰蓝色的眼睛透过镜片,静静地看着他,像在欣赏一件刚刚到手的、珍贵的收藏品。
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弯。
一个冰冷、精准、不带任何感情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