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工作台对面的墙角，阴影里，蹲着一个东西。

很小，大概只有猫那么大，全身漆黑，没有毛发，皮肤是光滑的、像橡胶一样的质地。它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一张占据了半张脸的、巨大的嘴，嘴里是密密麻麻的、螺旋状排列的尖牙。此刻，那张嘴正微微张开，一条分叉的、暗红色的舌头伸出来，舔了舔空气。

它“看”着陈默。

不，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更原始的感知，锁定了陈默魂体散发出的魂力波动。

陈默的身体僵住了。他认出了这东西——手册里有插图，叫“噬魂兽”，幼生体，危险等级：低。喜欢吞噬微弱的、不设防的魂力，像清道夫，专门清理那些即将消散的游魂残渣。

但它为什么会在这里？设备间有谢七爷的禁制，普通幽都生物进不来。

除非……是谢七爷故意放进来，给他“练手”的。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他看着那只噬魂兽，它似乎也在评估他。几秒后，它做出了判断——眼前的魂体很弱，魂力波动紊乱，是完美的猎物。

它动了。

没有声音，像一道黑色的影子，从墙角弹射过来，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那张巨大的嘴张开，对准陈默的喉咙咬来！

陈默想躲，但身体反应跟不上意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布满尖牙的嘴在眼前迅速放大，甚至能闻到从喉咙深处散发出的、甜腻的腐臭味。

就在这时，胸口那枚引魂针，猛地一跳！

一股冰冷的力量炸开，瞬间传遍全身。陈默感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噬魂兽的扑咬。噬魂兽擦着他的“脸”飞过去，撞在后面的显示器上，哐当一声，显示器的屏幕裂开了几条缝。

陈默摔在地上，魂体一阵波动，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他挣扎着爬起来，看见噬魂兽已经转过身，那张大嘴咧得更开了，像在笑。

它再次扑来。

这一次，陈默有了准备。他集中全部意志，将魂力导向右手，想象着那根“蜡烛”。魂力疯狂涌动，在掌心凝聚，压缩，然后——

噗。

一簇比刚才大了一倍的幽蓝火苗，在他掌心燃起。

噬魂兽已经扑到面前，那张嘴离他的脸只有十公分。陈默想都没想，抬手，将掌心的火苗，狠狠按向噬魂兽那张巨大的嘴！

“嘶——！！！”

噬魂兽发出尖锐的、不像生物能发出的嘶鸣。幽蓝火苗接触到它口腔内壁的瞬间，像汽油遇到了火星，轰地一声爆燃开来！火焰瞬间吞没了噬魂兽的上半身，它疯狂地扭动，翻滚，试图扑灭火焰，但那火焰是魂力构成的，燃烧的是它的魂体本源，根本扑不灭。

几秒钟后，噬魂兽停止了挣扎。火焰渐渐熄灭，地上只剩下一小撮黑色的灰烬，和一颗米粒大小的、幽蓝色的魂晶。

陈默瘫坐在地上，魂力几乎耗尽，掌心还在微微发抖。刚才那一下，抽干了他剩下的所有魂力，现在他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看着地上那颗魂晶，又看看自己还在冒烟的掌心。

他杀了一只幽都生物。

用魂力。

用谢七爷教的方法。

一种复杂的感觉涌上来。不是喜悦，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冰冷的、像刀刃出鞘般的清醒。

在这个世界，软弱就是死亡。力量，哪怕只有一点点，是活下去的唯一依仗。

他伸手，捡起那颗魂晶。很小，很轻，但内部有光在流动。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像手册里警告的那样“不建议直接吸收”，而是捏着魂晶，贴在胸口引魂针的位置。

魂晶接触魂体的瞬间，化作一股冰凉的、纯粹的能量，顺着引魂针，流入他的魂体。消耗殆尽的魂力开始快速恢复，像干涸的河床重新被水流填满。但同时，一些破碎的、混乱的记忆碎片也涌了进来——

黑暗，狭窄，饥饿，永远吃不饱，寻找更弱的魂体，吞噬，消化，再寻找……

是噬魂兽的记忆。很短暂，很单调，充满了本能和欲望。

陈默甩甩头，把那些碎片从脑子里驱逐出去。魂力恢复了大半，但那种饱胀感里带着一丝令人不适的“杂质”，像喝了不干净的水。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魂体。比刚才凝实了一些，魂力流动也更顺畅了。看来战斗和吸收魂晶，确实能快速提升魂力，但副作用也很明显——会被猎物的记忆污染。

难怪手册不建议。

他把那颗已经变成普通石子的魂晶残渣扔进垃圾桶，然后走到工作台前，重新拿起那本手册，翻到“魂力基础应用”那一章。

这一次，他看得更认真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天空”——那片由齿轮和管道构成的穹顶——亮度没有变化，永远是一种昏暗的、像黄昏一样的光线。幽都没有昼夜，只有永恒的工作和等待。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随意，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然后，门被推开了。

谢七爷走进来，还是那身皱巴巴的白袍，高帽子歪戴着，嘴里叼着电子烟。他看见陈默，挑了挑眉，又看见地上那摊黑色的灰烬和碎裂的显示器，咧嘴笑了。

“哟，搞定了一只？”他走到工作台前，一屁股坐下，跷起二郎腿，“还行，没被当成点心。”

陈默放下手册，看着他：“你放的？”

“不然呢？”谢七爷吐了个烟圈，“设备间有我布的禁制，低等幽都生物进不来。那只噬魂兽是我从隔壁垃圾场捡的，饿了好几天了，正好给你练手。”

“万一我没搞定呢？”

“那就被吃了呗，”谢七爷耸耸肩，“反正你魂力弱，被吃了也不可惜，省得我以后麻烦。”

陈默没说话。他知道谢七爷是故意的，用最残酷的方式，让他最快地适应这个世界的规则。很有效，但也很……冷血。

“魂晶吸收了？”谢七爷瞥了他一眼。

“嗯。”

“感觉怎么样？”

“魂力恢复了，但脑子里多了点东西，”陈默说，“它的记忆碎片。”

“正常，”谢七爷点点头，“低等幽都生物的记忆很简单，影响不大。但以后别随便吸收，尤其是高等的。吸多了，你会分不清自己是谁。而且……”

他顿了顿，眼神严肃起来：“魂晶里可能藏着别的东西。‘污染’、‘诅咒’、‘标记’，都有可能。幽都的水很深，比你想象的深。”

陈默想起天桥上那个无面鬼，想起它说的“标记”。难道魂晶也能被做手脚？

“不说这个了，”谢七爷摆摆手，从白袍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扔在桌上，“给你的。”

陈默打开，里面是十颗魂晶，大小不一，最小的只有米粒大，最大的有指甲盖大。颜色也略有不同，从浅蓝到深蓝，内部的光流动速度也不一样。

“这些是‘干净’的魂晶，我从仓库里顺的，没被污染过，”谢七爷说，“省着点用，关键时刻能保命。平时修炼，尽量靠自己恢复，虽然慢，但踏实。”

陈默收起布袋，贴身放好。十颗魂晶，沉甸甸的，像十次复活的机会。

“接下来什么安排？”他问。

谢七爷掐灭烟，站起来，走到墙边，在一面空白的金属墙板上按了一下。墙板无声地滑开，露出后面一个巨大的、闪着微光的屏幕。屏幕上显示着一张复杂的地图，标注着各种扭曲的文字和符号。

“这是第七区的实时地图，”谢七爷指着屏幕，“我们现在在这儿，设备维护处，边缘地带，相对安全。你的第一个任务……”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停在一个闪烁的红点上。那是一个建筑图标，形状像一座塔，上面标注着一行扭曲的文字，陈默看不懂，但能“感觉”到意思：

【第七区-档案库-乙字三号】

“……去这里，拿一份档案，”谢七爷说，“档案编号是#7F-2009-0317。拿到之后，立刻回来，不要停留，不要看内容，不要跟任何人说话。”

陈默看着那个红点，距离设备间大概有两条“街”的距离，不算远，但中间要经过一片标记为“高危”的区域，地图上是一片刺眼的红色。

“高危区是什么？”他问。

“轮回系统的垃圾处理场，”谢七爷说，“里面堆满了报废的灵魂胶囊、故障的机械、还有各种因为系统错误而产生的……‘怪东西’。平时有巡逻队清理，但最近系统崩了，清理频率降低，里面可能已经成了某些东西的巢穴。”

他转身，看着陈默：“你可以选择不去。但这份档案，和你父母的车祸有关。里面可能有你想要的答案。”

陈默的心脏——如果魂体有心脏的话——猛地一缩。

7F-2009-0317。

2009年3月17日。他父母出事的日子。

“我去，”他说，声音很平静。

谢七爷看了他几秒，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扔给他。是个小小的、黑色的金属片，像U盘，但更薄，边缘有细密的纹路。

“这是通行密钥，能打开档案库的门，”他说，“记住，拿了档案就走，别多看一眼。档案库有自毁程序，如果检测到未授权读取，会立刻引爆，连魂带档案一起炸成渣。”

陈默接过密钥，握在手心。金属片冰凉，边缘的纹路微微刺手。

“还有，”谢七爷走到门口，回头，看着他，眼神很认真，“如果遇到危险，跑。别逞能，别回头，用尽一切办法跑回来。你的命，比那份档案值钱。至少在我这儿，是。”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设备间里，只剩下陈默一个人，和屏幕上那个闪烁的红点。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密钥，又抬头，看着地图上那片刺眼的红色高危区。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将密钥贴身收好，转身，朝着门口飘去。

门开了。

外面是幽都永恒昏暗的光，和远处熔炉永不熄灭的红。

他踏了出去。

第二次坠落，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