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一段距离,回头再看,那栋老宅静静地立在夕阳里,像一具巨大的、沉默的棺材。
而他,是那个注定要躺进去的人。
陈默加快脚步,走出老城区,回到车水马龙的主干道。喧嚣声瞬间涌来,汽车的喇叭,行人的交谈,商店的音乐,活生生的,吵闹的,属于这个世界的噪音。
他站在路口,看着红灯变绿,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过斑马线。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在马路对面,站在一家便利店门口,手里拿着一瓶水,正仰头喝着。花衬衫,金链子,左脸颊一道蜈蚣似的疤。
是早上和□□交易的那个男人。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跳。他下意识地想躲,但已经晚了。那个男人放下水瓶,目光扫过来,正好和他对上。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很怪,不是善意的,也不是恶意的,是一种打量货物的眼神,像屠夫在看待宰的羊。
他朝陈默点了点头,然后拧上瓶盖,转身,走进了便利店旁边的小巷。
陈默站在原地,手脚冰凉。是巧合吗?还是……他被跟踪了?从他离开医院,到报刊亭,到老城区,再到回到这里,这个男人一直跟着他?
他想起李伟说的“有人跟踪”,想起早上□□和这个男人的交易,想起那厚厚一沓钱。
□□把他卖了。
卖给这个男人,卖给“它们”,卖给这个巨大的、他完全看不透的阴谋。
陈默的手在抖。他强迫自己冷静,深呼吸,然后,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需要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天黑,等倒计时归零,等谢七爷来接他。
但在这之前,他得确保自己不被抓到。
他钻进最近的地铁站,买了票,随便上了一趟车。车厢里人不多,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低着头,用余光观察周围。
没有人跟上来。
但他不敢放松。那个男人的眼神,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脑子里。那不是普通混混的眼神,那是猎人的眼神,是知道猎物价值、并且势在必得的眼神。
地铁开了三站,陈默下车,换乘另一条线,又坐了两站,再次下车,出站,钻进一个大型商场。
商场里人很多,空调开得很足,冷气让他打了个寒颤。他在人群中穿行,上上下下坐了好几趟扶梯,最后躲进一家书店,在最里面的书架后面坐下,假装看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商场的灯光亮起来,白炽灯,日光灯,霓虹灯,交织成一片虚假的白昼。
陈默看了眼手机。
晚上七点半。
距离强制登录,还有不到十一个小时。
他饿了,但不敢出去买吃的。渴了,就喝商场洗手间的水龙头。腿坐麻了,就站起来走走,但不敢走远,只在书店里转悠。
晚上九点,书店打烊。他被店员请了出来。
他站在商场门口,看着外面已经完全黑透的夜色,和街上依然川流不息的车流。
该去哪里?
回家?□□可能在那儿等着,可能那个花衬衫男人也在。
回医院?不安全,刘医生——或者说那个怪物——可能还在。
去李伟家?不行,会把危险带给他。
陈默站在街头,第一次感到如此彻底的孤独。这个世界很大,城市有几百万人,可没有一寸地方是安全的,没有一个人是可以完全信任的。
他只有自己。
和书包里那个铁盒,那枚铜钱,那封遗书,那张照片。
还有胸腔里那颗藏着另一个心跳的、随时会停止的心脏。
他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缩短,又拉长。偶尔有醉汉经过,有情侣牵手走过,有外卖员骑着电动车飞驰而过。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故事里,悲欢离合,柴米油盐,生老病死。
没有人知道,就在他们中间,有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正被两个世界的战争夹在中间,像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熄灭。
陈默走到一座天桥上,趴在栏杆上,看着桥下的车流。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河,黄色的车灯是另一条河,两条河交错,流淌,永不停息。
像生命,像时间,像命运。
不可抗拒,无法逃避。
他低下头,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枚铜钱,握在手心。
铜钱冰凉,但被他握久了,也染上了一丝体温。
“爸,妈,”他低声说,声音很轻,被车流声吞没,“如果你们在天有灵……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没有回答。只有风声,车声,城市永恒的喧嚣。
但在他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胸口那枚引魂针,轻轻跳动了一下。
很微弱,很短暂,像一声叹息。
然后,他听见了谢七爷的声音,直接响在脑子里,带着疲惫,但很清晰:
“小子,还活着?”
陈默愣了一下,随即在意识里回答:“活着。”
“活着就好,”谢七爷顿了顿,“听着,情况有变。幽都这边乱套了,轮回系统彻底崩了,大批恶灵冲进了现世。你现在在哪儿?”
“德州,市中心天桥。”
“别动,就在那儿等我,”谢七爷的声音很急,“我马上过来接你。但你得先做一件事。”
“什么?”
“把你身上那枚铜钱,含在嘴里。咬住,别松口。等我到了,我让你吐你再吐。”
陈默皱起眉:“为什么?”
“那铜钱是你爹留给你的信物,上面有他的魂印。含在嘴里,能暂时屏蔽‘它们’对你的感知。你现在就是个活靶子,走到哪儿都被盯着,得先藏起来。”
陈默没再多问。他把铜钱放进嘴里,一股浓重的铁锈味和某种陈年的、像香灰一样的味道弥漫开来。他咬住铜钱,冰凉的金属硌着牙齿。
“好了,”他在意识里说。
“等着,别动,别出声,装成普通人,”谢七爷说完,声音消失了。
陈默保持着趴在天桥栏杆上的姿势,看着桥下的车流,嘴里含着铜钱,一动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
桥上的行人来了又走,有人看他一眼,觉得奇怪,但也没多问。城市的夜晚,怪人很多,不差他一个。
就在陈默觉得腮帮子都咬酸了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一股寒意。
不是风吹的,是更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同时,胸口那枚引魂针,开始剧烈跳动,频率快得吓人。
他抬起头,看向天桥的另一端。
那里,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黑色风衣,帽子压得很低,看不见脸。但身材很高,很瘦,像一根竹竿,直挺挺地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而在那个人脚下,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扭曲着,蠕动着,像有生命一样,朝着陈默的方向,缓缓蔓延过来。
陈默的呼吸屏住了。他咬紧嘴里的铜钱,强迫自己保持镇定,继续看着桥下的车流,假装没看见。
影子越来越近。
像黑色的潮水,贴着地面流动,悄无声息,但速度极快。几秒钟,就蔓延到了陈默脚下。
然后,停住了。
影子在陈默脚边盘旋,扭曲,试探,但不敢再往前。像有什么无形的屏障,挡住了它。
陈默能感觉到,影子散发出的那种贪婪的、饥渴的气息。和地下室的食尸鬼很像,但更冰冷,更……空洞。
那个黑衣人也动了。他迈开腿,一步一步,朝着陈默走来。
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天桥上,清晰得可怕。嗒,嗒,嗒,像丧钟在敲。
陈默的心跳开始加速。他盯着桥下的车流,手指死死抠着栏杆,指节发白。
黑衣人走到他身边,停下。
然后,缓缓转过头。
帽子下面,是一张空白的面孔。
没有五官,没有皮肤,只有一片平滑的、像蜡像一样的平面。但在那张“脸”的正中央,有两个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窟窿,像眼睛,正“看”着陈默。
陈默的身体僵住了。他想逃,但动不了。那双“眼睛”像有魔力,把他钉在原地,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黑衣人缓缓抬起手,那只手也很奇怪,手指特别长,关节是反折的,像鸟类的爪子。他朝着陈默的脸伸来,似乎想摘下他嘴里的铜钱。
就在这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无面鬼’啊。怎么,幽都混不下去了,跑现世来吓唬小孩?”
陈默猛地扭头。
谢七爷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边,还是那身皱巴巴的白袍,头上戴着高高的白帽,嘴里叼着电子烟,烟雾在夜风里飘散。他斜靠在栏杆上,歪着头,看着那个黑衣人,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
黑衣人——或者说无面鬼——的手停在了半空。那两个漆黑的窟窿转向谢七爷,似乎“看”了他一眼,然后,缓缓放下了手。
“谢必安,”一个声音响起来,不是从“脸”上发出来的,是从四面八方,从空气里,从影子里,同时响起的,干涩,嘶哑,像砂纸摩擦,“这个魂,是我的。”
“你的?”谢七爷嗤笑一声,吐了个烟圈,“你叫它一声,看它答应不?”
“他吃了我的标记,”无面鬼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怒意,“他的魂,该归我。”
“标记?”谢七爷挑眉,看向陈默,“小子,你吃啥了?”
陈默说不出话,只能摇头。
“你看,他说没吃,”谢七爷摊手,“再说了,就算吃了,那也是你先动的手。按照规矩,跨界狩猎,得先报备。你报备了吗?有许可证吗?没有就是非法狩猎,我作为幽都第七区执行官,有权当场击毙你哦。”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陈默能感觉到,空气里的温度在急剧下降。谢七爷身上散发出一种无形的压力,像山一样,压得周围的空气都在嗡嗡作响。
无面鬼沉默了。那两个漆黑的窟窿在陈默和谢七爷之间来回“看”了几次,最后,缓缓后退了一步。
影子也开始收缩,从陈默脚下退去,回到无面鬼身边,重新凝聚成一道正常的人影。
“这次,给你面子,”无面鬼的声音冷得像冰,“但他迟早是我的。锚点不稳的魂,最美味。”
说完,他的身体开始变淡,像融化的蜡一样,从边缘开始消散,最后彻底消失在天桥上。连影子都不见了,仿佛从来没出现过。
压力瞬间消失。陈默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被谢七爷一把扶住。
“啧,这就腿软了?”谢七爷松开手,重新叼起电子烟,“以后要见的世面还多着呢,小子。”
陈默吐出嘴里的铜钱,攥在手心,大口喘着气:“那……那是什么?”
“无面鬼,幽都跑出来的流窜犯之一,专门猎食灵魂,尤其喜欢锚点不稳的,”谢七爷瞥了他一眼,“你身上有它的标记,虽然被铜钱暂时屏蔽了,但它还能感觉到大概位置。我刚才不来,你现在已经变成它的点心了。”
陈默想起地下室那些魂晶,那些被困的残魂。无面鬼猎食灵魂,留下魂晶……那地下室,是无面鬼的“进食场”?
“走吧,这儿不安全了,”谢七爷转身,朝着天桥下走去,“跟我来,找个地方,教你点保命的东西。离你下次穿梭,还有……”
他顿了顿,似乎在计算时间。
“十小时四十七分钟。你得在这之前,学会怎么不被人当点心吃了。”
陈默握紧铜钱,背上书包,跟了上去。
夜色深重,城市依然喧嚣。
但在那喧嚣之下,另一场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