刮擦声渐渐远去。
最后,彻底消失。
拉绳停止了抖动,塑料手柄垂下来,静静悬在半空,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房间里刺骨的低温,和空气中那股腐烂的甜味,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陈默瘫在床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湿透,冷汗和生理性的泪水糊了一脸。胸口的剧痛在缓慢消退,但那团冰冷的存在感更强烈了,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肉里,余温未散。
他盯着天花板,盯着那根红色的拉绳,盯着通风管道的格栅。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看向自己的掌心。
掌心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黑色的、细细的线。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像一条丑陋的疤痕,但皮肤是完好的,没有伤口,没有血迹,就是一道黑色的线,嵌在皮肤下面,微微凸起,像有东西在里面蠕动。
陈默用手指去碰。
冰的。刺骨的冰。而且那道线,在他的触碰下,微微动了一下。
像一条黑色的、细小的虫子,蛰伏在他的皮肤下。
他猛地缩回手,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
倒计时在视野边缘跳动,猩红的数字,像嘲讽,像诅咒:
距离强制登录:20:01:19
二十小时。还有二十个小时。
二十个小时后,他会再次“死”去,再次坠入那个世界。
而在那之前,在这个世界,在这个他以为安全的、真实的世界,已经有“东西”盯上他了。
陈默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手在抖,腿在抖,全身都在抖。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停止颤抖,但做不到。恐惧像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浸透了每一根骨头。
他看向窗外。
天亮了。鱼肚白变成了淡金,太阳还没出来,但天边已经染上了一层暖色。居民楼的窗户一扇一扇亮起灯,早起的上班族开始活动,街道上传来第一班公交车的引擎声。
现实世界苏醒了。
普通的一天开始了。
陈默低头,看着掌心那道黑色的线。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条蛰伏的蛇,等待下一次苏醒。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稳,从走廊那头传来,由远及近,停在了他的隔间外。
帘子被掀开。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站在门口,四十来岁,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病历夹,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陈默是吧?”医生走进来,声音温和,“我是心内科的刘主任,来查房。感觉怎么样?胸口还闷吗?”
陈默看着他,没说话。
医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落在他被冷汗浸透的病号服上,然后,落在他紧紧握着的、藏在被子下面的右手上。
“做噩梦了?”医生走近两步,笑容不变,“你出了很多汗。要不要让护士帮你擦一下?”
陈默依然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盯着他的眼睛。
在镜片后面,在那双温和的、属于医生的眼睛里,陈默看见了一点东西。
一点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幽蓝色的反光。
和对面居民楼那扇窗户里的光,同一个颜色。
医生俯下身,伸出手,似乎要探他的额头。
陈默猛地向后缩,后背撞在床头,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医生的手停在半空。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
“别紧张,”他说,声音依然温和,“我是医生,只是检查一下。”
然后,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
“你的锚点很不稳。刚才有东西来过了,对不对?”
陈默的呼吸停住了。
医生直起身,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他的眼睛。
“听着,”他的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很快,“我不知道谢必安为什么选你,但既然他给了你印记,你就是我们这边的人。刚才那东西是‘食魂鬼’,幽都跑出来的流窜犯,专门猎杀锚点不稳的穿梭者。它在你身上留了标记,等你下次穿梭,它会跟着标记找到你,在通道里把你吃掉。”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门口,确认没人,然后继续说:
“谢必安暂时联系不上,幽都那边出了点乱子。但他让我转告你:第一,别怕,食魂鬼只能在现实世界吓唬人,它伤不了你的肉身。第二,它留的标记是追踪用的,等你到了幽都,谢必安有办法解决。第三——”
医生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飞快地塞进陈默手里。
是个小小的、黑色的金属片,长方形,像U盘,但更薄,边缘有细密的纹路。
“这是‘静默贴片’,”医生说,“贴在标记上,能屏蔽它的追踪信号,至少能撑到你下次穿梭。贴上去会有点疼,忍着。”
陈默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个金属片。冰凉的,沉甸甸的。
“你是谁?”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医生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让陈默脊背发凉。
“我是刘医生,你的主治医师,”他说,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好好休息,下午给你安排动态心电图。”
然后他转身,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脚步声远去。
陈默坐在床上,手心里握着那个金属片,掌心那道黑色的线,在皮肤下微微蠕动。
他低头,看着那道线。
然后,慢慢抬起另一只手,揭掉金属片背面的保护膜,对准黑色的线,按了下去。
刺痛。
尖锐的,冰凉的,像被一根针扎进骨头里。
但只持续了一瞬。
然后,那道黑色的线,在皮肤下面,缓缓地,消失了。
不是褪色,不是淡化,是真正的消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陈默摊开手掌。皮肤光滑,完好,只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天已经完全亮了。太阳升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居民楼上,那扇七楼的窗户反射着耀眼的光,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陈默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看见,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握紧手,金属片的棱角硌着掌心。
然后,他听见脑海里,响起了谢七爷的声音,清晰,稳定,带着一丝疲惫:
“小子,还活着?”
陈默闭上眼,在意识里回答:
“活着。”
“那就好,”谢七爷顿了顿,“刚才那玩意,是食魂鬼。你身上有我的印记,它不敢动你,但留了标记。刘医生给你贴片了吧?”
“给了。”
“贴了就行。那东西能屏蔽十二小时,够用了。”谢七爷的声音听起来很累,背景里还有嘈杂的噪音,像金属撞击和某种嘶吼,“听着,情况有变。幽都这边出了乱子,轮回系统被黑了,一大批恶灵跑了出来,有些溜进了现实世界。食魂鬼只是其中之一,后面可能还有更麻烦的。”
陈默沉默。
“怕了?”谢七爷嗤笑一声,“怕就对了。但怕没用。你的锚点不稳,是因为你在两个世界的‘同步率’在上升。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你在幽都待的时间会变长,能学更多东西。坏事是,你在现实世界会越来越虚弱,最后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所以?”
“所以你得快点学会控制,”谢七爷说,“下次过来,我教你第一课。但在那之前,你还有二十个小时。二十个小时,在现实世界,做三件事。”
“说。”
“第一,想办法搞点‘魂晶’。现实世界里应该能找到,一般是古玉、老物件,或者……死过人的地方。指甲盖大小就行,越多越好。那是幽都的硬通货,也是你保命的东西。”
“第二,离你舅舅远点。那家伙身上有股味,我不喜欢。”
“第三,”谢七爷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查一下你父母当年那场车祸。我要知道具体的时间、地点、所有细节。”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拍。
“……为什么?”
“因为巧合太多了,小子,”谢七爷的声音里带着某种深意,“你父母死于车祸,你先天性心律不齐,你能在三秒内穿梭,你的锚点偏偏是心跳——这些事堆在一起,就不是巧合了。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在十七年前就盯上你了。那场车祸,可能不是意外。”
陈默的手在抖。
“去做吧,”谢七爷说,“二十小时后,我在这边等你。别死了。死了,我就真得给你收尸了。”
通讯断了。
陈默睁开眼睛,看着窗外刺眼的阳光。
手心里的金属片,冰凉依旧。
而视野边缘,倒计时还在跳动:
距离强制登录:19:45:33
十九小时四十五分钟。
然后,他要回到那个世界。
然后,他要面对谢七爷,面对食魂鬼,面对轮回系统的乱子,面对十七年前那场可能不是意外的车祸。
然后,他要学会活着,在两个世界的夹缝里。
陈默慢慢躺下,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再数心跳。
他在等。
等时间过去。
等下一次坠落。
等一个答案。